那点金黄在她口中滚了两滚,倏忽滑落喉间。她眼皮一掀,眸光清亮,眉梢都扬起了几分欢喜:
“真香!再来一块!”
“好歹是【霹雳堂】大小姐,从前竟没尝过螃蟹?”陆千秋笑着打趣。
“哼,爹带我试过一回,生吃的,腥得反胃。蟹黄?还是头遭见。”她全然忘了端庄二字,腮边沾着油星,指尖也泛着亮。
陆千秋也不含糊,抄起一根蟹腿大快朵颐,咂咂嘴道:“活这么大,头回见八斤重的家伙。”
咔……
他刚要下嘴,耳根一跳,动作顿住,神识瞬扫而去。
片刻后松肩吐气,又埋头啃了起来。
“有人来了?”
雷纯耳力不及他,直到人影逼至十步之内,才猛然警觉。
“朱聪大哥他们到了,还有两个小白脸,加上你们【霹雳堂】三位。”陆千秋嘴里嚼着肉,话却一字不漏。
“真的假的?”
她心知听声辨位者有,听声识人者稀,可一耳朵分清十二副嗓音、连身份都点得清清楚楚——这不是人耳,是顺风耳!
答案眨眼便至眼前:江南七怪、陆展元、江玉郎,再加【霹雳堂】三人,整整一十二人,齐刷刷立在滩头。
一个不漏,分毫不差。
“大小姐,您怎在这儿?”【霹雳堂】小雷神怔住,又惊又喜。
“就剩你们三个?雷鸣、雷雨他们呢?”雷纯起身快步上前。
“他们……没了。”小雷神垂首哽咽,声音发颤。
“没了?怎么没的!”她身子一晃,不敢信——昨日还并肩说笑的人,今日竟成永诀!
“堂内机关太邪门,咱们的【雷火】炸不开,烧不穿。”
“还有【长江盟】那些鬼影子,专挑冷不防下手……”旁边一人说着便红了眼眶。
雷纯听着,喉头一哽,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小姐莫悲,师父讲过,闯江湖的,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小雷神抹了把脸。
那边陆展元与江玉郎刚凑近想搭话,陆千秋叼着蟹腿一挡,手已稳稳将雷纯拉至身侧,声音低而沉:
“人死不能复生,节哀。”
雷纯微微一怔,黛眉轻挑——这人几时起,对她这般上心了?
“呵……呵呵……”二人干笑两声,拱手作揖:
“原来是败岳兄在此。”
“二位衣衫不整、面如菜色,莫非昨夜撞见女鬼了?”陆千秋慢条斯理吐出蟹壳,语气里没半分客气。
这两个货,没一个干净的,一个比一个下作。
“这……”江玉郎、陆展元被问得面皮一热,耳根都烧了起来。
总不能直说——刚被人追得满山乱窜,连裤腰带都跑松了?
幸而江南七怪及时开口,替他们兜住了场子。
“呵呵,岳老弟,还是你日子过得自在啊。”
“左有美人相伴,右有螃蟹下酒。”
朱聪摇着折扇,拱手一笑,眼角弯弯,话里却带着三分打趣、七分暖意。
“朱老哥可别打趣我了,不过是瞎撞对了方向,侥幸罢了。”
陆千秋笑着应了句,半真半假,不轻不重,随即抬手一让:
“几位想必饿了,来,趁热尝尝我现煮的螃蟹。”
“大哥,咱们动筷?”朱聪转头望向柯镇恶,哪怕腹中咕咕作响,也始终把这位大哥放在头一位。
“呵,岳老弟爽快,吃他一口蟹,心里踏实。”
柯镇恶将降魔杖往地上一顿,杖尾震起一圈微尘,随即被众人扶到树荫下坐定,剥壳、蘸醋、大快朵颐。
而就在他们三里开外的野径上——
一名铁衣裹身、目光如铁的老乞丐,正缓步前行;他身旁跟着个青衫短stature的剑客,步子不重,却压得整条道都静了三分。
不是旁人,正是【长江盟】总瓢把子朱顺水,与他亲授的徒弟萧易人。
“啧,好浓的蟹香!”朱顺水鼻子一耸,笑得像个馋嘴老顽童,眼珠子早越过草坡,牢牢钉在陆千秋那堆篝火上。
“师父,要吃,咱就去吃。”萧易人摸了摸瘪下去的小腹,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容商量的干脆。
“走!”朱顺水长啸破空,身形一晃,人已不见踪影。
……
“岳老弟,此地不可久留。咱们得赶紧寻回大部队——若被【长江盟】截住,怕是不好脱身。”朱聪压低声音提醒。
“好,吃完就走。”陆千秋点头应下。他本就是冲着搅乱【罗网】布局来的,顺手捞颗仙丹尝鲜而已,压根没把朱顺水当主敌。
可就在他暗自笃定——今日就算朱顺水亲至,也拦不住他夺【无极仙丹】之时——
后颈忽地一烫,一股滚烫气息裹着话音扑来,惊得他脊骨发麻,魂儿差点跳出门外。
“哎哟!这么肥的大闸蟹,老头子我可是十年没碰过了!”
众人齐刷刷扭头望去。
只见陆千秋背后不知何时多了两人:一个铁衣褴褛却精神矍铄的老乞丐,一个青衫束发、眉宇沉敛的年轻剑客。
“您……您是哪位?”
陆千秋不动声色退了半步,脚跟悄悄蹭着地面往后挪。
“呵呵,肚子先叫唤了,蟹肉可不等人。”老乞丐理也不理他,一屁股坐地,伸手就抓起最大那只,咔嚓掰开,埋头猛啃。
他身边那青衣剑客只微微颔首,朝众人抱拳一礼,便也盘腿坐下,慢条斯理剥起蟹来。
两人闷头只吃,半个字不吐,反倒把一众人看得满头雾水。
陆千秋面上不动,心口却擂鼓般狂跳——别人看不出门道,他自己最清楚:
六感经双轮淬炼,早已远超常人。
就这一眼扫过去,那两人身上翻涌的煞气,浓得像刀锋舔血,压得在场所有人加起来都喘不过劲。
他悄悄蹭到朱聪身侧,嗓子发紧:“朱二哥,您认得这两位?”
朱聪眯眼默了一息,缓缓摇头:“下湖前,从未照过面。”
“这……”陆千秋喉结一滚,不是懵,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只想立刻转身,离那铁衣老头越远越好。
偏这时,陆展元不知哪来的胆气,嬉皮笑脸凑上前去:“前辈,莫非是丐帮‘九指神丐’洪七公?”
朱顺水眼皮都没抬,嗤笑一声:“人家都叫他‘九指’了,难不成还能再长出一根来?”
陆展元一愣,眉头拧紧,又试探着问:“那……您是丐帮哪位长老?”
“不是!”朱顺水咔嚓咬断蟹腿,随手把硬壳“呸”地吐到草丛里,语气陡然冷了几分:“老头子衣服旧点,你就非要把我塞进那群臭要饭的堆里?”
“没……没有。”陆展元被戳中心事,干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陆千秋悄悄松了口气,心道老陆家这小子嘴欠归欠,倒还懂分寸。
谁知江玉郎斜眼一瞥,嘴角一撇,鼻腔里哼出一声又尖又涩的冷笑。
话还没出口——
老五“笑弥陀”张阿生已咧嘴抢问:“大哥,您年轻时可见过‘九指神丐’?”
“若论真本事,他和眼下风头正盛的朱顺水,谁更胜一筹?”
柯镇恶虽目不能视,心却雪亮。
这方寸之地,除了陆千秋,就数他的耳力最锐、感知最深。
冷不丁冒出两个生面孔,任谁心里都得打个突。
随口答道:“当然是洪七公更胜一筹。”
“哦?”张阿生应了一声,点头记下。柯镇恶的话,他向来信得踏实。
“听说早年他们确有过一场较量,可那会儿谁也没压住谁,平手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