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果然如赵师容所言，暗流奔涌，漩涡盘踞，吸力强劲。
陆千秋心头一动：此处怕是连着一道深涧，与别处水道勾连。
这边水少，便抽【潘阳湖】之水；那边水盈，又反向灌注。
这么一想，整片水域倒像个巨型虹吸装置——那自己岂不成了……
“呸！谁骂我是粪，我咒他小兄弟短七寸，当场缩进肚子里！”
他暗啐一口，没急着扎进漩涡中心，反而运起【鸟渡术】，贴着涡底斜向下潜。
湖下幽邃无边，伸手不见五指，寻常人早慌了手脚。
偏他早已炼出神识，视暗如昼。
再配上【鸟渡术】的轻灵、【蛰藏功】的敛息，水中穿行如履平地。
便是朱顺水亲来，他也敢耗到对方气竭力枯。
神识扫过漩涡，只见一道道身影被水流裹挟而去。
真正顶尖的高手，则能踏破乱流，在涡眼之中稳步行进。
忽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撞入神识——
南侧湖底，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负手缓步而来，步态闲适，恍若闲庭信步。
“此人是谁？气息如此厚重。”
陆千秋心头一紧，飞速翻检记忆，却无半点印象。
正疑虑间，神识又掠过一道熟悉的纤影——
那人正随涡流高速旋转，四肢失衡，显然已濒临失控。
“糟了！”
他低喝一声，足尖猛蹬湖底，箭一般射出。
手疾眼快，一把将人揽入怀中，紧紧护住，心底却在嘶吼：
“老天爷！救救我啊！”
“我不想这样进去啊！”
咕咚——
陆千秋与怀中女子双双沉入太湖湖底，再无踪影。
老者似有所感，倏然抬眼，朝他们消失的方向望去，眉头微拢，神色微怔。
滴答……滴答……
冰凉水珠砸在脸上，把他从昏沉中拽醒。
片刻后，陆千秋缓缓睁眼，皱着鼻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环顾四周，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伸手不见五指，想必是被湖里那股疯涌的暗流卷到了这鬼地方。
“对了，雷纯呢？”
陆千秋猛地坐直，双手急急往地上摸索。
没几下，指尖触到一团滑腻微凉、颤巍巍似果冻的东西，他下意识一攥——耳畔立刻飘来一声细软的“嘤咛”。他这才低头看去。
“**，失礼了，忘了……我能夜视。”他飞快缩回手，嘴角却已悄悄翘起，带点促狭的得意。
雷纯只是眉尖微蹙，双目仍紧闭着，并未清醒。陆千秋盯着她那张清丽单薄的脸，抬手就“啪、啪、啪、啪”连拍四下：“醒醒！快醒！湿透啦，湿透啦！”
须臾，她眼睫一颤，眸中浮起一丝愠色，倏地坐起，警觉地低喝：“登徒子？！”
“请唤我败岳公子！”陆千秋板起脸，语气颇不耐烦。
“呼……差点憋死。”雷纯缓缓挪动身子，后背靠上身后一块冰凉粗粝的巨石，又从怀中摸出一粒丹药，仰头吞下。
显然，先前那一撞，着实不轻。
陆千秋不声不响，盘膝坐着，手肘支在膝上，手掌托着下颌，目光落在她身上——湿衣贴肤，肩线纤柔，肤色如新剥菱角，光润而静。
“喂，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伤着了？”雷纯偏过头，朝他方向轻声问。
“我很好。”他答得平淡，眼睛却没移开半分。
雷纯似有所觉，脸颊悄然泛起薄红，既羞且躁，正欲开口斥他，忽见远处幽暗里晃出一点火苗。
火光渐近，地上随之摇曳出几道拉长又缩短的人影。
有人！
她心头一热，刚要扬声呼救，嘴却被陆千秋一手死死捂住，只余“唔唔唔”的闷响。
她怒目圆睁，心底已将他骂了八百遍：
“这混账登徒子，终于露出真面目了！”
陆千秋食指抵唇，压着嗓子道：“噤声——是【长乐帮】的。”
嗯？
雷纯瞳孔骤缩。
江南黑道林立，可论起无耻下作、烧杀掳掠，谁也越不过【长乐帮】去。
偏是怕什么来什么。那团火光竟直直朝这边移来。陆千秋扫了一眼四周——前是黑沉沉的地下湖，后是空荡荡的岩壁，连个藏身的缝隙都没有。
这时，一个粗嗓门兴奋地嚷起来：“陈香主！邱香主！快瞧，那边还有活人！”
雷纯脸色霎时惨白，脱口低呼：“糟了！是陈冲之和邱山风！”
“这两人很厉害？”陆千秋问。
“成名已久的一流高手，内劲早已大成，只差一线，便入宗师。”雷纯声音发紧。
“那倒无妨。”陆千秋松了口气——只要没悟‘意’，他尚不怵。
她顿了顿，垂下眼，声音轻得像叹息：“若他们想对我……你只管走。我不怪你。”
“只求你替我去京城‘六分半堂’，把今日之事，一字不漏，告诉我爹。”
“好。”陆千秋点头，干脆利落。他站起身，活动了下腰背，摆出随时拔腿就跑的架势。
“你……”雷纯怔住，喉头一梗，“你”字卡在嘴边，反反复复，竟接不下去。
“哟——这不是【霹雳堂】的雷大小姐么？”
几个裹着油布包袱的汉子围拢过来，一眼认出雷纯，脸上顿时堆满讥诮与贪婪。
“这位是？”邱山风斜睨着雷纯，又瞥向陆千秋，假模假样拱了拱手。
“在下【竹花帮】，败岳。”陆千秋不动声色，往旁错开半步，笑呵呵抱拳。
陈冲之与邱山风对视一眼，皮笑肉不笑：“二位平安就好。不如结伴而行，一同寻那【康王慕】？”
“不必。”陆千秋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两人脸上的笑当场僵住，嘴巴张合几次，愣是没挤出下文。
“噗嗤……”
雷纯忽地笑出声。那笑如雾中初绽的昙花，在跳动的火光里，清冷又迷离。
“雷姑娘，请自重。”陆千秋一本正经转过头，语气肃然，“莫要笑。”
雷纯斜睨陆千秋一眼，冷笑喷出一口唾沫：“我笑他们，也替他们尝了回——话堵喉咙、活活憋死的滋味。”
陈冲之麾下一名好手大步上前，指着陆千秋鼻子骂：“小杂种！我们堂主抬举你，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老老实实跟走，不然……”
啪！
陆千秋腕子一抖，内劲炸开，那人如断线纸鸢般横飞出去。他甩了甩手，嘴角扬起，声音里全是讥诮：“我这‘八掌’练了四十年，你接得住？你们七个人加一块儿，接得住么？”
“败岳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非真要和我【长乐帮】翻脸？”陈冲之与邱山风脸色骤沉，眼神一递，身后六名高手立刻散开，刀剑出鞘，将陆千秋围在当中。
“在下嘛，只想陪雷姑娘在这儿说几句软话，牵牵手——诸位若识趣，便让条道，别搅了这良辰。”
他嘴上油滑，脚下却已悄然后撤，把那七人全引到自己正前方。
“可惜啊，咱们本还想请雷大小姐一道乐呵乐呵，如今嘛……只好先卸你四肢，让你躺边上干瞅着了。”
邱山风眼中杀意陡然迸裂，低吼一声扑身而上；其余六人齐刷刷掣出兵刃，寒光乍起。
陆千秋面不改色——他从没蠢到以为自己能硬撼两个内劲大成的高手。
脚跟一点地，身形倏然倒跃三尺，又猛地折返，刀光如电，劈向空中。
“当心！”陈冲之急喝拔剑，却见陆千秋剑锋根本未朝人去。
刷！刷！刷！
三簇火苗应声而断，火把坠地，“嗤嗤”冒烟，火光一寸寸缩紧，终至吞没。
黑暗，浓得化不开。
陆千秋咧嘴一笑，白牙在墨色里泛着冷光：“诸位，欢迎入夜。”
“接下来——送你们去见老帮主司徒横。”
寒芒一闪，血始流。
“糟了！我看不见！”一人刚喊出半句。
陆千秋的剑已刺穿他的喉管。
“该死！”陈冲之脊背一凉，立刻贴住邱山风，双背相抵，耳听八方，刀剑横护周身。
可陆千秋一击即收，足尖轻点，无声掠开，像一头伏在暗处的豹子，只等猎物喘错一口气。
黑得彻底。唯有【长乐帮】众人粗重的呼吸，在死寂里撞来撞去。
恐惧啃噬着骨头，身子僵成石雕，上下牙磕得“咔、咔”直响。
“呵……所谓一流高手，也不过是吓破胆的纸老虎。”
陆千秋看得分明：邱山风额角渗汗，陈冲之喉结滚动，眼里全是慌。
他歪嘴一笑，俯身拾起一枚被湖水磨得溜圆的鹅卵石。
扬手一掷。
嘭——
四十年苦修的劲力裹着【推磨功】碾下，那人天灵盖当场迸裂，红白四溅，闷哼都未及出口，便瘫软在地。
“原来杀人，真这么容易。”
他语气平淡，剑尖缓缓转向邱山风。
“不好！”邱山风到底是老江湖。
耳力未衰，听风辨位依旧老辣。
“当、当、当！”几声金铁交鸣，堪堪架住连环三刺。
可他脸色越来越青，指节发白，握刀的手已在微微发颤。
“败岳公子！此事是我等莽撞，念在同属【江南盟】，求您高抬贵手！”
陈冲之知道再打下去，必死无疑。索性低头，先认怂，再寻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