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不见踪影的慕容复,此刻衣襟溅着墨绿血点,步履从容地走上前来,袍角翻飞,依旧风流。
“原来是慕容公子。我还道康王墓这等小事,贵府主脉未必肯亲自出马。”赵师容浅笑,眸光淡淡。
“路见不平,拔刀而已,何须分大小?”
“更不能坐视朱顺水在咱们江南水道上撒野。”慕容复脸色稍滞,旋即朗笑接上。
“呵,既有慕容公子坐镇,朱顺水此番怕是要空手而归了。”赵师容颔首,客气中带着分寸。
“夫人过奖!”慕容复笑意更深,又与她寒暄几句,双方才各自登船,分道驶向【康王墓】。
“大哥,他们在扒什么?”
寇仲瞧见有人蹲在甲板上剥鲛人皮肉,胃里一阵翻腾,忍不住发问。
“黑鳞鲛人的尸身,样样是宝。”雷纯轻声道,“油脂炼灯,百年不熄;鳞片锻甲,刀枪难入;双眼入药,专治夜盲;内丹更是至阴至柔的灵物,对修习阴寒攻法的人而言,堪比十年苦修。”
寇仲一听,眼睛瞪圆:“那岂不是……值老钱了?!”
“一具,大约三千两白银。”雷纯点头。
“我的天!”
“一具、两具、三具……”
他弯腰细数,越数越急,呼吸都快了几分:
“二十三具!六万九千两!”
“大哥——咱们发了!”
“呵,够包下【天仙楼】三天三夜了。”
陆千秋嘴一快,心声脱口而出,当场惹得几位姑娘齐齐皱眉:
“呸!登徒子!”
“大色狼!”
“坏透了!”
他却毫不在意,只觉食色本是人之常情。
去青楼逛逛,碍着谁了?碍着谁了?
这叫拉动内需,对眼下风雨飘摇的大宋而言,分明是雪中送炭的好事。
“嚯——岳老弟,真没想到,你们这儿竟收拾了这么多黑鳞鲛人,高明,实在高明!”
公冶乾笑吟吟踱步上前,身后跟着慕容复、王语嫣等人。
“阿珠、阿碧,见过公子爷。”两女向慕容复敛衽一礼。
“好,你们平安无事便好。”慕容复颔首一笑,转而朝陆千秋抱拳致意:“多谢岳兄一路照拂。”
接着又道:
“方才【长乐帮】的贝石海、【江家】的江别鹤寻我密谈了几句。”
陆千秋心里直叹气——慕容复跟这两人凑一块,活脱脱一朵刚出水的白莲,迟早被啃得渣都不剩。
他略一斟酌,提点道:
“慕容兄,这两位在江湖上摸爬滚打多年,手段老辣。”
“咱们同他们打交道,宜静听,少开口,更莫轻易应承。”
慕容复不蠢,一听便懂其中深意,心头微热,轻轻点头:
“岳老弟放心,我们并未多言。倒是他们已探明【康王墓】入口所在,眼下就可入内。”
陆千秋略感意外,低声思忖:
“按说【康王墓】埋了数千年,怎会这么快就摸到门?”
慕容复莞尔:
“岳老弟,你忘了‘探子’二字怎么写?”
“这群老江湖,在这片水域经营多年,早布下无数暗线。”
“朱顺水干过什么,他们心里门儿清。”
陆千秋顿时明白,暗自佩服:果然是姜越老越辣。
众人略作商议,将后续进墓的注意事项一一敲定,随后各自寻处歇息。
他抬眼望去,只见各帮弟子仍在黑鳞鲛人尸身上翻检搜刮,忙得热火朝天。
心头不由一哂: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今皆然。
“无量天尊——少年郎,你眉间似有郁结啊。”
马钰竟不避甲板上未干的血迹,盘膝坐到了陆千秋身侧。
“呵呵,马道长取笑了。”
“不过是感慨世事难料罢了。”陆千秋坦然应道。
马钰目光微凝:
“小友此来,所求是【康王墓】中的奇珍,还是那传闻里的【无极金丹】?”
“哈哈,小孩子才二选一,我两个都要。”
陆千秋说得毫无遮拦,马钰反倒朗声一笑,竖起一指:
“爽利!这才是真性情。不过古训有云:贪字头上一把刀。”
“紧要关头,该松手时,须得松手。”
陆千秋含笑反问:
“那马道长呢?您又为何而来?”
“【无极仙丹】。”马钰直言不讳,“恩师王重阳年轻时战阵负伤,旧疾缠身,唯此丹可解。”
王重阳……竟有隐伤?
怪不得原著里五十出头便撒手人寰,徒留一群根基未稳的弟子。
陆千秋脑中忽闪过前世一句戏谑之语:
“无量天尊,生死由命,执念太深,反成魔障。”
“不如随缘而行,心境澄明,方得生机。”
“嗯?!”马钰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心境澄明,方得生机?”
“莫非……师父始终未能勘破一事,故而心窍淤塞,终难踏足【陆地神仙境】?”
“八成是情关。”陆千秋随口接了一句。
“啪!”
马钰猛拍大腿,激动得声音发颤:
“对!就是情关!一定是情关!”
“师父必有一段刻骨铭心却未能释怀的往事,以致郁结于心,再难精进。”
“小友,你悟性惊人,慧根天成!”
“可愿拜入我【全真教】门下?”
“哎哟道长,您饶了我吧,我还不到束发之年呢!”陆千秋与马钰相谈投契,言语间毫无拘束。
时光倏忽,二人竟畅聊了一个多时辰。
旁观的雷纯、王语嫣悄悄交换眼神,心中默念:
老天爷,快劈一道雷下来吧……
正说到兴头上,寇仲风风火火赶回,刚替陆千秋把几具黑鳞鲛人卖给了其他帮派,作价五万两白银。
他喜滋滋把银票往陆千秋手里一塞,又压低嗓音报了个信——
【康王墓】,到了!
“走,道长,咱们过去瞧瞧。”
陆千秋站起身,与马钰并肩踱至船首。
众人果然齐刷刷望向湖心。
船头正前方,赫然停着【权力帮】那艘雕龙画凤的巨舫。
赵师容立于龙头之上,衣袂微扬,语声清越:
“诸位英雄,眼下这漩涡深处,便是【康王墓】入口所在。”
“奉劝一句——若不通水性,莫要轻易涉险,性命只有一条,丢了可就捡不回来了。”
话音未落,底下哄笑一片。几个赤膊汉子拍着肚皮嚷道:
“李夫人,您这话可太小瞧人了!”
“咱们吃水饭长大的,闭着眼都能摸鱼捉鳖,还怕这点水?”
赵师容只是浅浅一笑,并未接话。倒是她身后“五凤凰”中一人蹙眉冷哼:
“夫人何必白费唇舌?这些粗脚笨手的,懂什么好意歹意。”
她依旧含笑,转过身去,声音温淡:
“顺手递句话,又不费力气,多一分体谅,总比少一分强。”
“你们几个,都准备好了?”
“红凤凰”宋明珠昂首应道:
“夫人放心,底下那些人,翻不出我们五人的掌心。”
“谁敢动帮主的【无极仙丹】,我亲手拧断他脖子。”
其余四凤闻言皆笑,有人打趣,有人附和,笑声脆亮,在湖面荡开。
“当心!”
赵师容颔首,此次她需坐镇船上,不能亲往,眉间却悄然浮起一丝凝重。
“夫人,等我们凯旋。”宋明珠甜甜一笑,领着其余四凤走向绳梯,利落地攀援而下,没入碧波。
赵师容侧身,望向身旁一位灰袍道人,语气平和却有分量:
“不平道长,我这五位妹妹,就托付给您了——务必护她们周全。”
道人立刻躬身,语气笃定:“夫人但请宽心,老道这条命可丢,她们一根头发也伤不得。”
赵师容略一蹙眉,目光追着几道身影沉入水中。
平静湖面骤然炸开一串“噗通!噗通!”之声。
成群武者纷纷跃下。
陆千秋面色沉沉,撂下几句硬话,纵身离舷。
屈膝、收臂、腾空翻转两圈半——稳稳入水。
啪!
水花未溅,人影已杳,连涟漪都吝啬泛起一圈。
搁在上辈子,这动作够资格站上奥运跳台领金牌。
“大哥就是大哥,跳个水都像演戏!”
寇仲看得两眼放光,竖起拇指直呼痛快。
“仲少说得准!”徐子陵咧嘴一笑,跟着猛点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