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绷着了,缓口气。”
阿珠最懂陆千秋的脾气,见他面色发白、额角冒汗,立刻掏出素净手帕,轻轻替他擦去唇边水渍。
“你……你……怎么也跟来了?谁让你上船的!”
陆千秋喉头一紧,差点又呕出来——原主打小在扬州瘦西湖边长大,竟被这摇晃的船颠得七荤八素。说出去,怕是连茶馆说书人都不肯信。
“小姐和阿碧都来了,我若不来,成什么样子?”阿珠声音压得极低,手指攥着帕角,微微发颤。
“待会儿盯紧自己,这儿人杂,别叫人撞着、绊着。”
陆千秋目光一扫,本说少带些人手,结果没一个听劝的。三三两两扎堆凑热闹,倒像结伴赶集。
尤以长乐帮为甚,带的人最多,刀鞘锃亮、包袱鼓胀,哪像去拦【长江盟】,倒似押着货往码头分红利。
“哕——”他猝不及防又干呕一声,酸水直冲喉咙。
四周顿时静了一瞬,众人齐齐皱眉侧身。
偏巧一股海风卷着那口秽气,不偏不倚扑向一位女子裙摆。
那人非但未恼,反倒从袖中取出一枚糖渍姜片,缓步上前,递到他眼前:
“喏,小弟弟,含着它,舒服些。”
“谢了!”陆千秋囫囵应下,心里却猛拍大腿——早该翻翻系统,抓颗晕船丸啊!
刚骂完自己,才抬眼细看恩人模样。
先入眼的是水绿长裙,裙裾随风微漾;再往上,乌发如瀑,垂落肩头,柔顺得不见一丝毛躁;最后是脸——清致秀雅,一双眸子亮得像把星子揉碎了撒进去。
他一怔,竟是【霹雳堂】大小姐,雷纯。
“出门在外,彼此搭把手,本就是常理。”她笑得温润,没有半分高门贵女的疏离。
姜片入口,辛香微甜,陆千秋只觉胸中浊气一松,四肢也轻快起来,忙拱手道:
“雷大小姐这药,真救了我半条命。光说个‘谢’字,实在单薄。”
雷纯眨眨眼,玩笑似的:“那等回岸,【望仙居】一桌好菜,可得记我账上。”
“包在我身上!”他嘴上应得爽利,眼角却悄悄瞥了阿珠一眼,硬生生把后半句俏皮话咽了回去。
湖面风平浪静,众人便闲话家常,打发时辰。
转眼间,夕阳沉尽,月轮悄然浮升。
满天星子倒映水中,碎成一片粼粼光点,比珍珠还亮。
陆千秋百无聊赖,蜷在甲板角落,听寇仲唾沫横飞讲他昨夜梦见自己单挑三大宗师。
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何时就合上了。
忽地,一声嘶吼劈开寂静:
“月亮红了!”
他脊背一绷,猛地弹坐而起,仰头望去——果然,那轮银月已染成暗赤,像蒙了层薄血。
还没来得及调侃两句,眉头已拧成疙瘩。
雾,不知何时漫了上来。
越往前走,雾越浓,白茫茫吞天噬地,视线缩至丈余,连身旁人的呼吸声都模糊不清。
“天苍苍,雾茫茫,牛羊没见着,倒把自己弄丢了。”他自嘲一句,耳畔却忽地飘来一阵歌声。
清越、婉转、带着蜜糖般的暖意,仿佛春日初绽的梨花拂过耳际,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去够那一缕温柔。
“不对!”
正沉溺其中,体内【原始天魔体】毫无征兆地一凛——寒意如针,直刺骨髓。
那歌声里裹着“意”,不是诱,是蚀;不是引,是拖。拖人坠入最甜美的幻梦,再无声无息抽走魂魄。
噗通——噗通——
水声接连响起,沉闷得令人心悸。
陆千秋豁然扭头,神识仓促铺开,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炸开。
湖面密密麻麻浮着一群东西:铁青皮肤、獠牙森然、眼窝深陷如窟,活脱脱一群水底恶鬼。
它们边唱边游,张开细密尖齿,一口咬住落水者脖颈。
鲜血迸溅,顷刻间,整片水域泛起一层诡艳的红。
他心头一沉,脱口骂道:
“这他妈是传说里的‘美人鱼’?还是美男鱼?!”
话音未落,已急急四顾——找阿珠,找寇仲,找所有熟面孔。
可上船前吐得太狠,神识虚弱,勉强探出三步远,连个人影都模棱两可。
却偏偏一眼撞见她——
水绿薄纱宽袍被雾气浸得半透,锁骨分明,肌肤如新剥荔枝,莹润生光。
正是雷纯大小姐。
她双目失焦,脚步虚浮,正循着歌声缓缓挪向船舷,再迈半步,就要栽进黑沉湖水。
陆千秋来不及思量,足尖一点,【鸟渡术】三掠而出。
手臂一环,直接揽住她胸前衣襟,将人狠狠拽回怀里。
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剑,运足【长生诀】真气,重重点在她眉心:
“醒!”
真气贯入刹那,雷纯眸中雾气骤散,眼波清澈如初晴湖面。
身子骤然一松,整个人朝陆千秋怀里栽了过去。
“雷小姐,你人是真美,可眼下这会儿,能不能先别美?”
陆千秋一手扶稳雷纯,一边已打定主意:阿珠和寇仲他们还在等,半刻也耽搁不得。
“你……”雷纯刚睁眼就愣住,低头瞥见自己衣襟微乱,再抬眼正撞上陆千秋近在咫尺的侧脸——两人姿势亲昵得刺眼。
她没多想,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啪——
清亮,利落,震得耳膜嗡嗡响。
“好!有劲儿!看来雷小姐这身子骨,是彻底缓过来了。”
“后会有期。”
他没辩解半个字,松开手便转身离开,背影干脆,把那一巴掌的委屈咽得干干净净。
“你……”雷纯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方才那阵勾魂摄魄的歌声。心口一紧,愧意悄悄浮上来。
可下一秒,她垂眸扫见自己衣领下,胸口处赫然印着五枚清晰指痕——深浅一致,力道十足,像盖了枚耻辱戳。
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啐了一口:“下流胚子!色中饿鬼!装什么无辜!”
话音未落,人已拎裙疾奔回房,换衣动作快得带风。
贝齿轻叩,黑瞳滴溜一转,低声道:“跟紧他,反倒踏实些……走!”
另一头,陆千秋刚拐过船舱转角,就瞧见阿珠几人蹲在甲板上。
出乎意料的是,这群人竟毫发无损——寇仲被那声浪掀翻后,一头撞上门框,硬生生把自己撞醒了。
“岳哥!你真没事啊?”寇仲捂着鼻梁,血丝都没渗出来,精神抖擞得让人想踹他一脚。
“我好得很。”陆千秋目光扫过其他人头顶鼓起的大包,默默叹气,“你就不能下手轻点?”
“嘿嘿,喊她们不醒,只好照老法子来——敲晕了再说。”寇仲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顺手一指徐子陵,“喏,您瞅瞅他,鼻血都淌到下巴了,比我惨多了。”
“岳大哥,刚才是怎么了?怎么像睡了十年似的?”阿珠揉着太阳穴,声音闷闷的。
陆千秋心头一软,伸手将她拉近,掌心覆上她额角,长生真气徐徐渗入。眨眼工夫,红肿消尽,皮肉如初,连道印子都没留下。
“喂!我这儿也有包!”阿碧指着自己脑门嚷嚷。
“少不了你的。”他笑着应声,指尖一点,暖流即至。待目光掠过人群,忽地一顿——慕容复、王语嫣,一个不见。
“大哥,咱咋回去?总不能游回去吧?”寇仲凑上来追问。
“是鲛人。”陆千秋沉声道,“水底下那些,是鲛人。它们唱的不是曲子,是蛊惑神智的声波。”
“鲛人?不就是美人鱼么?”阿珠从小在江边长大,听过不少渔家旧谈。
“传说它们最是邪性,专挑夜航水手下手,用歌引人入海,拖进珊瑚迷宫里交合,完了再嚼碎骨头吸髓。”
“无量天尊——几位施主,见识果然不凡!”
话音未落,马钰道长已踏步而入,袍袖飘然,眉目清朗。他身后不远,是换过衣裳的雷纯,还有几名【霹雳堂】弟子静立如松。
“道长,您不是该去救人么?”陆千秋略感意外。
“单枪匹马,难撼其势。”马钰含笑颔首,“需诸位联手,方有一线生机。”
“道长,咱们该怎么做?”徐子陵忙问。
“破其声,即破其术。”马钰拂袖而立,“音波所及之处,便是它们的命门。”
“这还不简单?看我的!”
寇仲环顾一圈,抄起地上铁盆,“哐哐哐”一顿猛砸,震得甲板都在跳。
“妙哉!孺子可教!”马钰抚须大笑,双足顿地,胸腔一振——
“哈——哈——哈——!”
笑声如钟鸣九霄,裹着雄浑内劲轰然炸开,顷刻间撕碎水底涌来的靡靡之音。
那些正与幻听苦斗的江湖人,霎时如坠深渊,胃里翻江倒海,“哇”地一声全吐了出来。
“操!差点被这群烂鱼阴死!”
“兄弟们抄家伙!剁了它们!”
“杀——!”
反应快的高手已挽弓搭箭,寒光破空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