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含笑望着陆千秋,却不往下说了。
“第三条呢?”陆千秋语气生硬,眉心微拧。
“第三条啊——听闻【康王墓】里埋着一件稀世奇物,外加堆成山的金银珠玉。”
“拿下来,买下整座【扬州城】都绰绰有余。”
云玉真眸光一亮,似有火苗跳动;若非肩头旧伤未愈,她早亲自提裙闯进去了。
“废话。”陆千秋嗤了一声,毫不掩饰厌烦。
傻子都懂,帝王陵寝哪能空着下葬?陪葬之物必是重器厚宝。
这第三条,纯属凑数。
“哎哟,姐姐再白送你一条——不收钱!”云玉真见他脸色沉下去,眼波一转,抛来个勾魂摄魄的笑,尾音拖得又软又腻:
“「君临天下」李沉舟李大帮主,已亲率精锐,直扑朱顺水老家。”
“朱顺水连夜拔营回援,如今坐镇【长江盟】前线的,是「柔水神君」雍希羽。”
“咯咯,这条,够分量吧?”
“不够!事谈完了,合作到此为止。”
“你掳我朋友那档子事,怎么算?”
陆千秋面色骤冷,一股无形威压如寒潮般漫开,牢牢罩住云玉真。
“你想怎样?”云玉真黛眉轻蹙,声音却比方才低了半分。
“赔。”
“拿你的【鸟渡术】来赔。”
“这事,一笔勾销。”
他对【康王墓】兴趣寥寥,真正盯上的,是云玉真那套飘忽如羽、踏风无痕的身法。
学会它,便能悄无声息潜回【华山派】,瞧一眼朝思暮想的好师娘。
“我……”云玉真刚启唇,却撞上陆千秋眼中那一道凛冽杀意,心口莫名一缩:
“这小子……不是吓唬人。”
念头一转——那【鸟渡术】本就是未完稿,传了也不心疼。
她径直走近,当着众人面,俯身贴至陆千秋耳侧,吐气如兰:
“仔细听着,只讲一遍,口诀与心法,一字不落。”
“说。”陆千秋只甩出一个字,喉结却悄然滚动了一下——耳畔温热,胸前两团绵软几乎擦过衣襟。
若非顾及大哥架子,他怕是要边记招式,边请教“磨豆”与“运劲”的异曲同工之妙。
“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气……”
“物我两忘,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之而神欲行,御风如驾大鹏,天地间自然任我翱翔……”
陆千秋一怔:“就这三句?”
“你猜呀。”云玉真掩唇一笑,指尖轻轻一推他胸口,整个人竟如纸鸢离枝,倏然倒掠而去。
临消失前,还朝他飞了个吻,融进浓墨般的夜色里。
“贱人!敢耍我!”陆千秋反手抽剑,足尖刚点地,却被王语嫣一声唤住:
“蠢货,别追了,她说的是真的。”
“蠢货?”陆千秋眼皮一跳。
他没自诩“天下第一聪明”,已是格外谦逊,怎就沦落成蠢货了?
“她真没骗你——那门功夫,本就是半截子货。”王语嫣淡淡解释。
“半截子?”陆千秋恍然,“怪不得轻功听着玄,练起来却没传说中那般惊世骇俗。”
“可不是?你在【还施水阁】翻烂了书,在【琅嬛玉洞】啃透了典籍,连这点都看不出?”
陆千秋斜睨一眼气鼓鼓的王语嫣,顿觉舌根发苦,抱拳拱手,转身就走。
惹不起,躲还不行?
末了,还特意回头,冲她慢悠悠张嘴——
“近亲结婚不能结婚!”
“败岳!你这个坏透顶的混账!”
王语嫣唇语如刻,字字入心,气得脚跟跺地,裙裾翻飞,扭头就往与陆千秋相反的客房冲去。
“嘿嘿,妙啊,妙极!”
“两位姐姐,咱也撤啦!”
寇仲咧嘴一笑,拽起徐子陵扬长而去,只留下阿珠、阿碧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满眼无奈。
……
次日,【竹花帮】正堂内,又聚起一场议事。
气氛与往常迥异,沉得像压了块青石。
慕容复、贝石海、江别鹤等人,不知从何处得了风声——朱顺水已摸清【康王墓】的水下入口,人人摩拳擦掌,催着即刻启程。
“诸位,水底皇陵,和地上坟茔,不是一回事。”
“人越少,活下来的可能越大。”
马钰道长垂目合十,不忍见血肉之躯沦为权欲祭品。
“马道长所言极是。我慕容家,只我与四位家臣同行。”
“我们江南七怪,向来七人同进退,生死一处走。”
“我带白杨、绿柳,再加冷家四兄弟。”
……
薛家、左家、霹雳堂、长乐帮——江南叫得上号的帮派,挨个报出随行人选。
末了,众人齐齐望向首位端坐的玉玲夫人,笑吟吟道:
“玉玲夫人,这回是你们竹花帮做东,总不能一个人都不派吧?”
玉玲夫人唇角微扬,正打算随便点个堂主、香主应付过去。
话还没出口,陆千秋已含笑接道:“就我和师兄去。”
外人听了只当寻常。
可竹花帮内部几人,脸色霎时变了——眉梢一跳,眼底发紧,喉结上下滑动,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掐住了脖子。
“这……”玉玲夫人指尖顿在袖口,迟疑着要不要留下桂锡良。
她比谁都清楚陆千秋的手段——一百个桂锡良捆一块儿,也挡不住他三招两式。
偏生两人素来不对付,帮中早传得沸沸扬扬。
她抬眼瞥了陆千秋一眼,终是无声一叹,垂眸不再言语。
“好!我去!”桂锡良牙关一咬,额角青筋微凸,倒还有几分硬气。
“诸位,各自归去备妥行装,三日后,潘阳湖畔见。”
慕容复抱拳拱手,语速极快,仿佛慢半拍,这句主事的话就要被人抢走。
“毛躁。”
连城璧冷嗤一声,袍袖一甩,转身便走。
转瞬之间,大厅里只剩玉玲夫人、陆千秋,还有两个垂首静立的丫环。
“我让人给你备些糕点,路上垫垫肚子。”玉玲夫人声音放得极轻。
“不用。望仙居的酒菜,够我嚼一路。”
“我不在的这几日,你别离帮。”
“我怕有人趁这当口,搅浑水、掀风浪。”
他担心的不是自己,是她。
“放心,我没事。”
玉玲夫人伸手攥住他手腕,指节微凉,停了片刻,才低声道:
“锡良……到底是开山唯一的徒弟。能不能,留他一命?”
“帮内若不能同心,何谈对外?心怀异志者,留不得。”
陆千秋心头压着一座山——罗网。
而他手中能攥紧的,唯有一个竹花帮。
连这方寸之地都镇不住,将来拿什么去碰胡亥的刀、赵高的毒?
始皇若崩,他连立足的根基都保不住,还谈什么扳倒那两个阴鸷至极的对手?
“我……明白了。”
玉玲夫人没再开口。爱他,便信他;信他,便随他。
唤来丫环牵出一匹青鬃快马,又塞进包袱几样干粮、火折、油布,才算松了口气。
……
半日后,陆千秋从望仙居拎回两大包酒肉熟食,打算回家与寇仲他们打声招呼。
谁料刚拐进巷口,就见慕容复已坐在院中石凳上,正把出发的事抖了个干净——王语嫣当场起身,说要一道去。
“呵呵,表妹精研奇门遁甲,带上她,成算大增。”
慕容复非但不拦,反而满眼赞许。
“王姑娘那套,在水底下可使不上劲。”
“不如就在我这儿住下,安稳些。”陆千秋劝得实在。
“公子爷,岳老弟说得是,表小姐还是留下为好。”四大家臣也忙不迭点头,生怕她半途晕船、呛水、失足落湖。
“不!表哥,让阿珠、阿碧留下,我能在关键处助你一臂之力!”
王语嫣下巴一抬,眼神清亮,语气却倔得像块烧红的铁。
这话正中慕容复下怀。他略一沉吟,竟真点了头:
“也好。你们几个先跟着,到了湖边再议下不下墓。”
……
“盗墓这事,古已有之,天下无不可掘之冢。”
“朝代翻覆如浪,刨坟掘穴之人,多似夏夜飞虻。”
“唯摸金校尉一支,凭发丘印、摸金符、寻龙诀立身,盗亦有道。”
三日后,潘阳湖上一艘乌篷大船破水而行。寇仲立于船头,衣袂翻飞,侃侃而谈。
一旁,陆千秋虎目圆睁,一手死死扣着船舷,一手捂嘴,脸色泛青,眼看就要吐出来。
他分明交代过——在家待着,一步不准出门。
结果呢?阿珠、阿碧一露面,这俩活宝立刻溜墙根、翻后院、雇驴车,硬是追到了码头。
更绝的是,此刻他们竟站在风里,摇头晃脑讲起了“盗墓经”,字字铿锵,句句有据。
“哈哈,岳兄身边竟藏此等高人!”
“对这一行如此熟稔,咱们康王墓之行,怕是要顺风顺水了。”
慕容复听得入神,眼中已浮起盘算——回去就招人、备器、立规矩,专做这一行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