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冶乾越说火气越旺,拳头捏得咯咯响,仿佛眼前已站着那个姓江的,只差一掌劈过去。
“是他啊……那就怪不得了。”
陆千秋心底无声发笑:论算计、论耐性、论藏锋于鞘的功夫,十个慕容复加一块儿,也未必压得住江別鹤。
那人八面玲珑,冷血透骨。
当年亲手送亲爹上路时,眼皮都没颤一下。
“咦?”公冶乾一怔,“你也识得江別鹤?”
“呵呵,谈不上熟络,只是听过些风言风语罢了。”陆千秋淡然一笑。
江別鹤和慕容复,都不是省油的灯。
可若硬要比,陆千秋倒更愿多看慕容复两眼——
好歹是个有志向、肯死磕、咬着牙也要往上攀的青年人。
而江別鹤?从头到脚,连影子都泛着黑。
“那岳兄可愿代笔,替我家帮主写这封信?”公冶乾怕陆千秋推脱,又不好强求,语气里添了几分试探。
“当然可以,这就动笔。”
陆千秋取纸研墨,提笔便给玉玲夫人写了封简信。
意思清楚得很:【竹花帮】刚经内耗,元气未复,只宜坐镇扬州,专司粮秣调度;前线诸事,悉听慕容公子调遣。
“哈哈,好兄弟!真痛快!”
公冶乾接过信纸,喜形于色,一把将陆千秋揽入怀里,连声夸他爽利干脆、毫不拖沓。
寒暄两句,又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
“果然是来得急,去得更快。”
陆千秋伸了个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展。
新一天,照旧饱满。
“姑苏山海自天开,佳丽今从圣代回。九州天府兹良是,估客帆樯万里来。”
……
“桃根桃叶双小仙,教成歌舞劝芳筵。红衫惯作前溪绿,綵扇初番子夜篇。”
“不嫌死作合欢树,但愿生为并蒂莲。莲花花开香远闻,愿取缝君夹锦裙。”
太湖畔,自公冶乾携信离去,已过三月。
陆千秋的日子,过得如饮甘泉、似卧云榻。
白日里,将【琅嬛玉洞】中武学典籍、医方秘录逐册录入系统;夜里,则最是难消美人恩。
一三五,阿珠侍侧;二六四,李青萝相伴;周日留予自己——功力日进,对【长生诀】的拿捏也愈发精微。
唯有一桩事,让他哭笑不得:《长生诀》确有炼精化气、驻颜养容之效,
可那“炼精”二字,代价分明——子嗣一事,竟悄然受了牵制。
整整九十日,阿珠与李青萝腹中毫无动静。
既省却不少烦忧,又隐隐担起心来:将来膝下空空,岂非辜负了始皇嫡孙这身份?
“唉,我可是秦始皇的正统血脉,若断了香火,岂不白白便宜了胡亥那小子?”
一旁阿珠见他时而吟诗、时而低语,忍不住掩唇轻笑。
忽而身后传来细碎脚步声。二人回头——
正是王语嫣,一身淡黄百褶裙,裙角微扬,手里稳稳托着一封信。
陆千秋不用多想,就知道——准是那位“好表哥”慕容复又来信了。
“岳大哥,表哥差人送来了两封信,其中一封,是你们【竹花帮】的。”
果然,那封字迹工整、墨色沉稳的,正是慕容复亲笔。
王语嫣刚把信举到陆千秋眼前晃了晃,手还没收回去,信纸已滑进对方指间。
“还我!快还我!”三个月朝夕相对,她早不拘谨了,话里带笑,连嗔怒都像撒娇。
“岳大哥,表小姐我去摘些果子来!”阿珠压根没往心里去,乐呵呵转身便走。
陆千秋逗她片刻,便将慕容复那封信轻轻搁回她掌心。
“岳大哥……你……能不能把足衣还我?”
四下无人,她耳尖泛红,声音轻得几乎发颤。
“嘿嘿,不还。”他挑眉一笑,答得干脆。
“可……你不是已经进过【琅嬛玉洞】了吗?”
“大丈夫一诺千金,岂能食言?”
她抿着唇,下巴微扬,眼神倔得很。
“也对。”
他点点头,似是低头摸了摸怀中,实则从系统空间里取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足衣,递了过去。
“呀——岳大哥,你竟日日揣在怀里?”
她指尖刚触到布料,鼻尖一动,闻见一点极淡的暖意与皂角香,顿时垂下眼睫,指尖蜷了蜷。
“不随身带着,怎么安心?”
他随口应着,顺手搬了块青石坐下,拆开自己的信封。
王语嫣也不言语,低头展信细读。
“联军溃败,伤亡枕藉,已有奸细潜入江南,图谋要害之人。”
玉玲夫人的信,短而锋利。他收好信纸,抬眼望向她。
她那封,则通篇写着慕容复如何破敌、如何拆解对手招式,字字透着骄傲,其余一字未提。
“你为什么喜欢慕容复?”
见她眉间微蹙,神色黯然,他凑近了些,语气里全是好奇。
“表哥志存高远,心怀天下,自幼苦修不辍——他受过的难,你们根本想不到。”
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很定:“我……自然喜欢他。”
“可表兄妹成婚,孩子容易痴傻。”
“你不能嫁给他。”
他并非贬低慕容复,反倒敬他这份狠劲与坚持——正因如此,才更得点醒这桩糊涂事。
“什么?”她眉头一拧,满眼不信:“表亲结亲,古来就有,怎会如此?”
“你们血缘太近。近亲通婚,真会生出病弱痴愚的孩子。”他语气平直,毫无玩笑意味。
“你骗人!”她霍然起身,脸色一沉,转身就走,裙角扫过青草,带起一阵风。
“啧,无知少女啊……”
“要是跟她说‘大的是圆的’,他会不会当我是装神弄鬼的江湖骗子?”
望着那抹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肩头一沉——这事,真得管到底。
这一刻,他打定了主意:非得把她拉出这团迷雾不可,让她往后几十年,活得明明白白、欢欢喜喜。
“我可真是个活菩萨。”
她走得急,袖口一拂,竟掉下一页纸来。
纸上墨迹未干,记的是慕容复、江别鹤、石龙,连同江南七怪,联手【长江盟】于【九江战役】的实况。
此役,是双方开战以来首场硬碰硬的正面鏖兵。
参战者逾三万,尸横滩涂,血染江浪。
不得不服——【长江盟】孤身扛住整个江南武林,确有底气。
「柔水神君」雍希羽、「烈火神君」蔡泣神,双雄并立,压得群雄喘不过气。
尤以雍希羽为甚,一手登峰造极的【黑水玄功】,逼得石龙踉跄失守,慕容复亦数度险象环生。
三人同列宗师,高下却判若云泥。
若非慕容复临危突施“斗转星移”,将雍希羽一记阴寒掌力原路反震至蔡泣神身上——以水克火,烈焰骤熄——此战恐早已溃不成军。
至于江别鹤?那老狐狸着实耐打,独战蔡泣神三十回合,才微微露怯。
其余细节,信上再无半字。
“看来,真该动身了。”
他唇角一翘,笑意不达眼底:“再不回去,我的玉玲夫人,怕要被人无声无息地端了。”
这三个月,【琅嬛玉洞】里的典籍,他一字不漏抄录完毕;
【还施水阁】中所有秘卷,也尽数刻入系统深处。
如今的他,就是一座会走路的【藏经阁】。
甚至,李青萝为表倾心,亲手奉上《小无相功》。
同属天阶武学,《长生诀》最是沉稳绵密,真气如江河奔涌,耐力十足,却锋芒内敛,杀伤稍显不足。
《小无相功》则截然不同——出手无形,劲透虚空,一击即溃敌势,凌厉得令人心悸。
可它耗气如焚,三招五式之后,若后继乏力,便只剩挨打的份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