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拿定主意返程,陆千秋干脆利落,当即唤来李青萝,直说要走,命她安排人手送行。
“主人,您才住满三个月,这就回去了?未免太急了些吧?”
她早已沉溺于夜夜被他压在身下的滋味,骤闻离讯,指尖都微微发颤。
“瞧你这副模样,我又没说不回来。”
“速去备车。”
他洞悉她心思,自然明白她真正渴求的是什么。原以为自己已是风月场中老手,贪花好色毫不遮掩。
可比起李青萝这般饿狼扑食般的炽烈,他反倒成了温吞水里泡着的书生。
“小奴明白。”她垂首应下,转身便吩咐下去。
半个时辰后,陆千秋携寇仲、徐子陵登车启程,重返那个曾叫“家”的地方。
谁料刚出山口,王语嫣竟带着阿珠、阿碧追了出来,硬是挤进车厢,三人紧挨着他,在颠簸中一路摇晃而去。
……
“哇——这就是咱家?!”
寇仲与徐子陵站在院门前,嘴张得能塞进整颗鹅蛋,眼睛瞪得溜圆,话音都劈了叉。
原先塌了一半的土墙,如今全换作新烧的红砖,墙面抹得平滑,还刷了层雪白石灰。
门楼高阔,悬着两扇厚实红木大门,木纹清晰如画,雕工精细,漆色鲜亮得晃眼。
门侧蹲踞一对石狮,鬃毛根根分明,眉目威严,爪下踩着云纹绣球,活脱脱从庙里搬来的镇宅神兽。
铜钉金环锃亮夺目,门楣正中悬着一块朱漆木匾,质地考究,只可惜尚未题字。
“呵,夫人倒记性好——我不过随口提过一句,让她闲时照看一二。”
“谁知她真给我翻了个底朝天。”
陆千秋嘴角微扬,抬手叩响门环。
不多时,门内传来脚步声,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开门迎出,语气谦恭:
“几位贵客,可是寻人?”
“禄生!你小子怎么窜到我家来了?”
寇仲抢在陆千秋前头嚷开。
“寇仲!子陵!”禄生一眼认出二人,又惊又喜,旋即转向陆千秋,双膝微屈,抱拳躬身:
“雨竹堂弟子禄生,拜见岳军师,恭祝军师福泽绵长!”
“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陆千秋略一颔首,“你们几个,怎会在我的宅子里?”
他猜出几分,却没全想透。
“回军师,帮主交代了——新宅得先有人气,让我们在此候着您。”
“等吉日选定,还要请帮中前辈替您开灶、敬香、祭灶王爷。”
话音落下,陆千秋心头一热。这小女子,确是把事想到骨头缝里去了。
他抬头望了眼天光,日头偏西,今日怕是来不及操办。遂从怀中摸出一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禄生手里:
“一事不烦二主——劳烦几位兄弟跑一趟,找人挑个黄道吉日。”
“再顺道置办几床厚实上等的被褥回来。”
禄生年不过二十,却早练就一手掂银识重的本事。指尖一搭,便知分量足斤足两,也懂其中分寸。
他不动声色朝身后几人使个眼色,齐齐拱手,声音响亮:
“军师放心,这就去办!”
待禄生几人身影消失在巷口,寇仲和徐子陵立马凑近,压低嗓门叹气:
“大哥,给太多了!他们铁定要悄悄刮一层油水!”
陆千秋只笑了笑,未置一词,伸手推开大门。
门后立着一方青石影壁,绕过去,便是开阔庭院。
几丛修竹错落,几株海棠初绽,正中央一棵老槐枝干虬劲,树冠如盖,撑起满院清荫。
四下一扫——旧屋那点寒酸气,早被这方天地碾得渣都不剩。
“岳大哥,您这宅子,真不赖啊!”
“勉勉强强,算得上殷实人家罢了。”
阿碧踮脚转了一圈,轻轻点头,语气里透着真诚。
“呵呵,今儿你们几个就歇这儿。”
“晚些,我亲自去接慕容兄过来。”
有王语嫣在场,陆千秋不便单独留阿珠。
他俩的事,不急在这一时。
“多谢岳大哥。”
王语嫣轻声应着,眉间仍笼着一层薄雾,似还在反复咀嚼那句“同宗不婚”的禁令。
“嘿嘿,你们先去歇着吧。”
“小仲、子陵,你也俩留下。”
“我这就去帮里,向帮主禀报一声。”
陆千秋撂下这句话,转身出了府门。
他如今好歹是【竹花帮】排得上号的人物,刚回城就躲着不见人,怕是要惹闲话。
……
“参见军师大人!”
守在帮口的弟兄,显然早得了信儿。
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响亮。
“咳……冷不防走正门,还真有点手足无措。”陆千秋自嘲地挠了挠后颈,抬脚跨过门槛。
“师弟,这么快就赶来了?”
“怎么不多在家歇几日?”
话音未落,桂锡良已从廊柱旁转出身来——他那位“好师兄”,脸上挂着点捉摸不透的笑意,目光扫过来时,像在掂量什么。
“听说帮里近来不太平,我便回来瞧瞧。”陆千秋答得干脆。
“放心,那伙人,我心里有数。”
“防务全铺开了,里三层外三层,别说活人,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桂锡良语气笃定,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呵,但愿如此。”陆千秋轻轻一笑,再没接茬,只低头整了整袖口,转身欲往内堂去寻玉玲夫人。
“人都在议事厅,跟我来。”
桂锡良眉峰一压,不等陆千秋应声,已大步上前,袍角翻起一阵风。
陆千秋无奈摇头,跟了上去。
还是那座大厅,陈设如旧,连窗棂上那道浅浅裂痕都分毫不差。
只是厅中坐的人,十有八九,他一张脸也没见过。
玉玲夫人原本端坐主位,神色微沉,一见陆千秋进门,眼角立刻舒展开来,笑意温软:
“小岳,你回来了。”
陆千秋急忙拱手,垂首行礼:
“败岳拜见帮主。”
又朝左右团团一揖:
“见过诸位前辈。”
“呵呵,这位少年郎,想必就是【竹花帮】新任军师——败岳公子了?”
说话的是个落魄书生,手摇一把油渍斑斑的纸扇,衣襟洗得发白,却掩不住眼底精光。
陆千秋一时没认出,还怔了半瞬。
余光一瞥他身前那位闭目端坐、眉宇间自有威压的盲者,心头登时雪亮:
“这位定是‘妙手书生’朱聪朱先生。”
“而您面前这位——‘飞天蝙蝠’柯镇恶柯前辈,晚辈久仰大名!”
旁边一位清秀女子闻言,立马蹙起眉头,叉腰嗔道:
“喂!你这人好没规矩——叫我大哥叫‘前辈’,叫我二哥却称‘大哥’?”
“辈分岂不是全乱套了?”
陆千秋一拍额头,连忙赔礼:
“失言失言!是在下莽撞,得罪了!”
“该叫柯大哥,柯大哥!”
那女子见他诚恳,倒也不恼,反倒抿嘴一笑,抱拳朗声道:
“‘越女剑’韩小莹!”
“韩姐姐好。”
陆千秋眸光一落,温润不迫,恰巧撞进韩小莹眼里。她耳根微热,扭头轻哼一声,唇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满厅众人见他不骄不躁、进退有度,心下俱是一松。
无论真心钦佩,还是面子情分,纷纷开口自报家门:
“‘全真教’尹志平。”
“‘连家堡’连城璧。”
“‘霹雳堂’雷纯。”
“‘陆家庄’陆展元。”
……
开口的,几乎全是各派年轻一辈的俊杰。
老一辈高手,或未至,或静坐不语,只以目光示意。
陆千秋一一还礼,神色从容,并无半分拘谨。待礼毕,他缓步移至玉玲夫人身侧,垂手而立,静听众人商议如何应对朱顺水的【长江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