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婆婆,你气虚血滞,功夫早散了七七八八。”
“换作是我,早掉头带路去了。”
“再啰嗦一句——我不介意送你上路。”
陆千秋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几番生死拼杀下来,身上那股子煞气沉得吓人。
再加上【原始天魔体】隐隐透出的寒意,直压得瑞婆婆喉头发紧,嘴唇直抖,只余下“你……你……”几个字卡在嗓子眼,硬是不敢抬手。
“瑞婆婆,这是做什么?我不是叫你把语嫣的恩人,客客气气迎上来么?”
“怎么,还杵在这儿磨蹭?”
话音未落,一位穿紫绸衫的妇人款步而来。三十出头,面若桃花,肌肤如凝脂,胸前起伏汹涌,身后跟着七八个垂首敛目的丫鬟。
“见过表夫人(夫人)……”
阿珠、阿碧连同瑞婆婆,齐刷刷俯身行礼。
“**,怪不得段正淳栽她手里——这身段,谁看了不晃神?”陆千秋盯着那对饱满丰隆,暗中竖起藏在袖里的中指,低声咂舌。
“呵,这位想必就是救下语嫣的败岳公子了?”
李青萝走近几步,目光上下扫过陆千秋,唇角微扬,似是十分满意。
“这……演哪一出?”
阿珠、阿碧连同陆千秋,全是一脸茫然,仿佛三人同时被雷劈中,呆立当场。
“你们先回吧,告诉你们家公子爷,败公子我留几日。”
李青萝笑意盈盈,挽起陆千秋手腕便走,自始至终,眼皮都没往那两丫头身上扫一下。
“表夫人……改性子了?”阿碧轻声问。
“噤声!”阿珠一把捂住她嘴,拉着她跳上小船,直到船离岸半里,才敢松口气低语:
“她定是看出败公子手底下有真章,才没当场翻脸。”
“今晚我悄悄去接人,应当稳妥。”
“那就好,那就好……”阿碧抚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
忽又仰起脸,眸光一闪:“你说,咱家公子爷功夫那么硬,怎么见了表夫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阿珠斜睨她一眼,嗤道:
“这还用问?表夫人另有绝活。”
“表小姐亲口说过——她下毒的本事,比武功高出不止三五倍。”
话音落地,两人齐齐一僵,互望一眼,脊背发凉,冷汗悄然爬上额角。
……
“呵,败公子,快请坐,尝尝这个——我让灶上专为你备的几样小食,不知合不合你口味。”
李青萝引着陆千秋,步入一处山环水绕的幽静所在。
凉亭石桌上,青瓷白碟错落排开,热气氤氲,香气浮动。
“这……太破费了。”
“不瞒夫人,我登船前刚用过饭,眼下还不饿。”
陆千秋含笑推辞,语气谦和,举止守分寸。
江湖混久了,他心里清楚:多听少说,多看少动,入口之物,宁可饿着,也别乱嚼。
“呵,放心,都是些清爽小菜,垫不饱肚子。”
李青萝言语柔婉,竟与外头传的那副冷面判官模样截然不同。
她亲自执壶,指尖稳稳倾出琥珀色酒液,落进陆千秋杯中。
“莫非……是我疑心重了?”
陆千秋看着她夹起一块藕片送入口中,细嚼慢咽;又见她端杯浅啜,红唇微启,舌尖轻卷——他心头微动,疑云稍散。
“来,尝尝这个。”她又夹起一片藕,搁在他面前碟中,声音温软如春水。
“夫人厚爱。”陆千秋见她无事,胆子略宽,将藕片送入口中。
清甜微脆,淡而回甘,再无其他滋味。
“败公子,吃藕,得配我的【玫瑰花露】。”
“甜香更足。”她说着,端起酒盏轻抿一口,唇色愈艳。
“好酒,好味道。”陆千秋暗叹自己运气不差,生就一双识货的眼睛。
自此,他也不拘着了。
李青萝吃什么,他便跟着夹什么。
不多时,他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问:
“王夫人,今日怎不见王小姐?”
李青萝缓缓起身,笑意一点点褪尽,眉梢染上霜色。
“呵,人在我手里关着呢。”
“为何如此?”陆千秋下意识想,许是李青萝怕王语嫣年少莽撞,擅自走动才锁了她。
可后头那几句话,却像冰锥扎进脊梁,寒气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语嫣年纪小,心太软,谁对她笑一笑,就肯掏心掏肺。”
“尤其信你们这帮盯着她脸蛋、打着救命幌子的臭男人。”
李青萝斜睨陆千秋一眼,眼底没半分温度,只剩淬了毒的厌弃。
“哎哟,夫人言重了!”陆千秋干笑两声,忽作恍然状,“对了——我落了样要紧物事在【参合庄】,不知能否烦请哪位姐姐替我跑一趟?”
他边说边撑桌起身,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回石凳上,连带凳腿都震得一跳。
心头猛地一沉:不对劲!
“身子发虚?气脉滞涩,提不起一丝真气?”李青萝嘴角微扬,语气轻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嗯!”陆千秋眉心拧成疙瘩,脑中电光一闪:“你怎知?莫非……菜里下了药?”
“荒唐!我可是等你动了筷,才动的筷子。”
李青萝踱至他面前,唇角扯出一道冷弧:“这毒,叫【来时醉】。”
“顾名思义——你踏进这山庄门槛那一刻,第一重毒已入血脉。”
“酒是第二重,菜是第三重、第四重……”
“混毒?”陆千秋脑中轰然一响——原来不是单方,是层层叠叠、环环相扣的毒局。
别说是他,便是【天龙】里那两位开挂的老祖宗亲临,也照中不误。
“一点就透。”李青萝面若霜雪,多看他一眼都似沾了秽物,“瑞婆婆,拖下去,大刑伺候。三天后,埋进后园当花肥。”
“那……公子那边……”瑞婆婆迟疑开口。
“哼,不过一个无名无姓的闲人,死便死了,还用得着交代?”
李青萝鼻腔里哼出一声,裙裾一甩,转身离去。
步态端得极稳,腰背挺得笔直,活脱脱一副深宫贵妇巡园的模样。
贱人!
装得倒像个人物!
陆千秋气得咬紧后槽牙,偏生四肢绵软如絮,只能眼睁睁看她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哎呀,小哥哥莫怪,我家夫人啊,打小见不得男人。”
“您救完小姐,转身就走,不就没事了?偏要往【琅嬛玉洞】里钻——”
“这不是自个儿往阎王爷帖上写名字么?”
瑞婆婆晃到跟前,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嘿嘿,婆婆说得在理!”陆千秋忙堆起笑脸,“要不……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我发誓,再不踏【曼陀山庄】半步!”
“夫人的话,奴婢们可不敢当耳旁风。”
她枯枝般的手朝花园一指:“瞧见那些菊花没?”
“底下埋的土,不少是犯错的丫头小子,拿血汗浇出来的。”
瑞婆婆咧开满是褶子的嘴,露出一口参差黑牙,“嘿嘿”两声,话音未落,脸色陡然一沉:
“拖进地牢!今儿让他尝尝,咱们【曼陀山庄】的规矩!”
“喂!”陆千秋急吼出声,“按大宋律,私设刑狱,杖八十,主谋流三千里!”
“你们就不怕我去告官?”
“官?”瑞婆婆仰头爆笑,笑声尖利刺耳,直笑得佝偻的身子直打颤。
好一阵,她才喘匀气,唾沫星子喷到陆千秋鞋面上:“姑苏府衙的太守,见了我家夫人,还得躬身递茶!”
“告官?”她嗤地啐了一口,“趁早歇了这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