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啊,尽管喊破喉咙。”他懒洋洋一笑,眼神亮得慑人,“别忘了,你家公子爷昨儿才亲口封我为‘贵客’。”
“万一他听烦了,罚你去荷塘捞整日泥鳅——浑身腥气,头发打结,连阿碧见了都要捂鼻子。”
他半点不怵,反倒饶有兴致打量她涨红的脸。
不怪旁人常说,这姑娘是【天龙】里最活泛的一抹亮色——眉眼生俏,身段轻灵,通身透着一股子鲜润生气,当真是万里挑一的美人胚子。
“少装模作样!”她咬着唇,嗓音低了些,身子却不再乱挣,“你要怎样,直说!”
“我要怎样?”他目光落回那小玉瓶,指尖轻轻一叩瓶身,心下了然:怕是种洗不净的胭脂膏。念头一转,计上心来——
“嘿嘿,现学现卖。今儿,我就把你这张小脸,涂成灶王爷!”
“别!千万别!”她立刻软了声气,两手合十直求饶,“求你啦……”
“那是我熬了三宿调的秘方,七天都褪不净!”
“后日还要陪阿碧和表小姐逛西市呢!”
“你这一笔下去,我连门槛都不敢迈了!”
陆千秋眸底闪过一丝狡黠,俯身凑近,声音压得又低又酥:
“不画也行……亲一下,就放你走。”
“啊?”她一怔,话音未落,唇上已覆上一片温热。
两人呼吸相缠,眼波胶着,屋子里霎时静得能听见心跳。
“唔……”
她本就心尖微颤,此刻更是晕乎乎沉进那双含笑的眼里,几乎忘了自己是谁。
直到脑中“叮”一声响,才猛地清醒,双手一推——
这次竟奇异地轻松,他应声侧身。她借势翻跃而起,足尖点地,转身就想扑过去讨个说法,却见他斜倚床沿,似笑非笑望着她。
阿珠心里清楚,论力气论身法,自己绝非对手,跺脚恨道:
“你给我记着!总有一日,叫你当众出糗,丢尽颜面!”
“哕——!”他立马撅起嘴,两根小指往嘴角一撑,朝她挤眉弄眼,“来呀来呀!下次不光画脸,还要打你小屁股,罚你唱《征服》!”
“幼稚!”她狠狠剜他一眼,转身甩门而出,“砰”一声巨响,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切,小丫头片子,还敢嫌我幼稚?”
陆千秋仰面倒进被褥里,咕哝一句“我才不傻”,本想借睡意散散酒气。
谁知天色已晚,索性闭眼酣睡。
翌日晨光刚漫过窗棂,暖烘烘照在他臀上。
他还迷糊着,门外已传来急促拍门声,笃笃笃,像敲在鼓面上。
“何事?”他打着哈欠去开门。
门一开,阿珠和阿碧并肩立着,脸色发白,嘴里反复念叨:“糟了糟了”“出事了出事了”。
“又怎么了?”他眼皮半掀,睨着阿珠,“该不会,又是你捣的鬼吧?”
“胡说!”阿珠斜睨陆千秋一眼,语气干脆,“是表夫人差人来请,让你去【曼陀山庄】住上几日。”
“李青萝?”陆千秋挑眉,目光扫过阿珠绷紧的脸——那神情不像作伪。
再转向温婉安静的阿碧,这丫头向来藏不住心事,更不会编排谎话。
既知不假,他反倒笑了:“她要请就请呗,你们俩干吗跟吞了黄连似的?”
阿珠盯着他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气得指尖发颤,真想揪着他耳朵晃两下。
“岳大哥,你可别不当回事——夫人凶得很!”
“平常杀人都不带眨眼的,专把男人剁碎了,拌进土里养山茶。”阿碧压低声音,耳尖微微泛白。
“嘶——真这么狠?”
“谁信啊?活人还能当花肥使?”
寇仲和徐子陵刚踏进院门,听见这话,脚下一滑,差点绊在门槛上。
“千真万确。尤其姓段的,死前还要被剥指甲、灌蜜糖引蚂蚁啃……”
“我和阿珠姐姐,亲眼撞见过两次。”
说到这儿,阿碧喉头微动,手指不自觉绞着袖角——仿佛眼前已浮出陆千秋倒卧花丛的模样,风一吹,摇成一朵蔫头耷脑的菊花。
“那……慕容兄若在,应当能周旋一二?”陆千秋语气稍沉。
李青萝武功稀松,脑子也常打结,可胜在人多势众。真要一拥而上,刀还没出鞘,自己先被麻绳捆成粽子了。
总不能真闯进【曼陀山庄】大开杀戒——好处没捞着,倒先把通缉海捕文书贴满十八省。
“公子爷一早便出了门。”
“估摸着,三五天内回不来。”阿碧垂眸,声如细线。
“大哥,不如装病推了?”寇仲插话,“拖个十天半月,风头过了再去。”
“不成。”阿碧轻叹,“表夫人已派了三位婆婆,明日一早就来‘请’您过去。”
“哎哟,敢情你们怕我大哥捧着书本不撒手,才演这出苦肉计?”寇仲脱口而出。
“绝无此事。”阿碧抬眼,从袖中取出一把乌沉沉的玄铁钥匙,掌心托着递上前,“公子爷早将【水阁】的钥匙交予奴婢,特请岳公子收下。”
陆千秋接过钥匙,沉甸甸的,凉意沁入指尖——慕容复这手笔,诚意是实打实的。
他默然片刻,终是点头:“阿珠、阿碧,我这两个兄弟,暂且托付给你们照应几日。”
“若我未归,烦请送他们入城安顿。”
“岳哥!”寇仲与徐子陵齐声唤道,嗓子眼里都滚着热气。
“哈哈,莫慌,兴许人家真就是谢我救命之恩。”
“咱们在这儿瞎琢磨,纯属自找心慌。”
他心中有数:凭眼下剑势,抽身离庄,不过盏茶工夫。
阿珠与阿碧交换一眼,终究没再劝。
小船离岸,三人静坐舟中,水波轻荡,却再无人开口。
任陆千秋换着法子搭话,二女只低头望着水面,一声接一声地叹。
直至靠岸,阿珠忽凑近他耳边,气息轻得像片羽毛:“撑到天黑,我划船来接你。”
“你……”陆千秋望进她眼底——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盛着不容置疑的光。心口一热,他扬唇一笑:
“好。今晚,湖边见。”
船刚泊稳,【曼陀山庄】的守人便围拢过来。
一个拄铁拐的老妪领头,身后跟着五四个素衣侍女,裙裾扫过青石阶,沙沙作响。
“阿珠、阿碧,拜见瑞婆婆。”
二女忙敛袖俯身。
“这就是救了小姐那个败岳?”瑞婆婆眼皮都不抬,只拿拐杖尖儿朝陆千秋方向虚点一下,语调冷硬如冰碴。
仿佛救人的是她,被救的才是陆千秋。
“回瑞婆婆,正是败岳公子救了我们,也救了表小姐!”阿珠答得利落。
“放屁!规矩都喂狗肚子里去了?你们也配站小姐前头?”
“掌嘴!”
瑞婆婆嗓音未落,铁拐已重重一顿。
阿珠、阿碧浑身一僵,脸色霎时褪尽血色,眼神空茫茫的,像两盏骤然熄灭的灯。
她们抬起手,指尖发抖,却仍一下、一下,掴向自己脸颊。
“停手!”陆千秋一步跨前,声音陡然拔高,“一句话不对就动手?你哪来的谱?”
“你算哪根葱?窑姐儿?老宫人?还是榨人骨头熬汤的黑心商?”
陆千秋心头一紧,身子本能地往前一挡,把阿珠、阿碧护在身后。
这两个姑娘早与他赤诚相待,平日里温顺伶俐,眼里心里都透着干净,半点算计也没有。
他岂能眼睁睁瞧着她们挨打?
“小兔崽子,你胆子倒不小!”
瑞婆婆双目圆瞪,枯瘦的手指攥得咯咯响,眼看就要扑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