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她又要往我酒坛里兑水,喝得再痛快也没滋味。”
“嘻嘻!银子收下啦,够买新胭脂、好香粉咯~”
阿碧接过银子,故意在衣襟上蹭了蹭,才笑盈盈揣进怀里。
方才那一脸恼意,早被春风拂得干干净净。
“呵,阿碧姑娘许久未见,可还认得在下?”陆千秋步至近前,朝阿碧拱手一礼,唇角微扬。
“是你?”阿碧抬眼一瞧,霎时记起那夜雨急风狂——自己衣衫尽失,赤着脚在他眼前慌不择路地奔逃。
脸颊腾地烧透,红得像刚摘下的熟苹果,她别过脸啐道:
“你这坏蛋,怎的又来了?”
公冶乾听她声如软絮,又见她耳根子都染了霞色,心头一痒,故意朝陆千秋挤眉弄眼:
“岳老弟,莫非你真对咱家阿碧动了手脚?瞧把人小姑娘臊成什么样了!”
手脚?
没动!
半分也没碰!
这种事,顶多是眼看过、心想过,嘴上绝不能提。
真嚷出去,怕是船还没靠岸,李青萝的银针和慕容复的剑尖就已抵上他喉头。
“呵呵,公冶兄这回怕是要落空了。”
“除了同阿碧姑娘一道揍过坏人,旁的往来,实在稀松。”
陆千秋说得坦荡——眼睛确是看了个饱,手却规矩得很,连袖角都没碰过她一下。
“就是就是!二哥再瞎咧咧,我可真不载你啦!”
“您呐,自个儿凫水去吧!”
阿碧撅起小嘴,连嗔怪人都带着吴侬软语的甜糯,听得人心尖发颤。
“哎哟哟,使不得!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泡!”
“不说了还不行?”
“您可千万别学阿珠那丫头,冷脸比冰碴子还硬哟!”
公冶乾忙不迭摆手,赔着笑,肩膀都塌下去三分。
“那……几位请上船吧,脚底下留神,别踩滑了。”
阿碧终究心软,见他服低做小,便踮着赤足转身招呼,裙裾轻晃,像枝初绽的水莲。
“嘿嘿,请!”公冶乾笑着侧身。
“请!”陆千秋足尖一点,跃上船头。
谁料这乌篷船轻巧如叶,他身形刚落,船身猛地一晃,左右打摆。
阿碧身子一歪,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栽进湖里——
“当心!”
陆千秋伸手一揽,稳稳将她兜入怀中。
“谢过公子。”
“只是下次……轻些便好。”
她垂着眼睫,声音细若游丝,倒像在替他着想。
“呵呵,多谢阿碧姑娘提醒,在下定当谨记。”
陆千秋拍胸作誓,语气诚恳得像在立军令状。
“哈哈,二位悠着点啊!”
“搂也搂够了,抱也抱足了,莫在我眼皮底下演活春宫!”公冶乾摇着扇子打趣。
“呸!哪有这回事!”阿碧柳眉一竖,杏眼圆睁,啐出一口清脆。
公冶乾只“嘿嘿”两声,也不争辩,由她去了。
小船离岸,水波轻漾,阿碧清亮的嗓子又哼起曲子:
“菡萏香连十顷陂,小姑贪戏采莲迟。”
“晚来弄水船头滩,笑脱红裙裹鸭儿。”
……
调子婉转,似烟似雾,听得人恍惚忘返,不知不觉,船头已触到湖心小岛的石阶码头。
“三位公子,请随我来!”阿碧赤着脚丫,一跳一跃走在前头,裙摆翻飞,活脱脱一个邻家小妹,俏得让人挪不开眼。
“哈哈,岳兄快走!再盯着瞧,口水都要滴到青石板上了!”公冶乾重重一拍陆千秋肩头,笑得促狭。
如今陆千秋可是殷开山关门弟子,坐镇扬州第一大帮,执掌军师印信。
若能攀上这门亲,慕容世家等于攥紧了整个江南的脉门。
届时【宋国】稍有风吹草动,慕容家只需振臂一呼——
兵不血刃,江南即归囊中;大宋钱粮命脉,就此掐断。
“哪有……”陆千秋干笑两声,目光却不由追着阿碧背影。
她确与旁人不同。
地地道道的江南女儿,美得不张扬,八分颜色,十二分温润,合起来竟压过了寻常十分美女。
山庄小径蜿蜒如带,两旁花木扶疏,一步一景。
忽而一座气派院门映入眼帘,门楣悬着块鎏金匾额,墨迹苍劲如龙腾虎跃,赫然三个大字:【参合庄】。
“这字里……竟藏着杀机?”
陆千秋凝神望去,心头骤然一沉,仿佛被一双鹰目钉住,几乎失了方寸。
“哈哈,此乃慕容世家龙城老祖亲题!”
“我头回见时,脊梁骨都泛凉气。”
“看多了,也就习以为常喽。”公冶乾拍拍他肩,笑得爽朗。
“佩服,佩服!龙城前辈虽已远去多年,一笔余威尚能慑人至此。”
“可见当年,何等惊世骇俗。”陆千秋由衷叹道。
“呵呵,昔年武者修的是‘意’,不是‘气’。”
“再者……坊间还有传言,那位老人家,压根就没走远。”
“只是去了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
公冶乾压低嗓音,一笑藏玄机,引得人脊背发麻。
“这‘神秘之地’究竟在哪儿?”
“难不成真能让人活上好几辈子?”
寇仲向来不信神神鬼鬼,嘴上直来直去,半点不绕弯子。
“呵呵,这事儿我可答不上来——那等境界,离我还隔着十万八千里呢。”
“你小子真想弄明白,不如亲自跑趟武当山,当面问问张真人。”
公冶乾摆摆手,只把慕容龙城的传说当个闲谈故事听。
可人心里总揣着一点念想。
谁不想亲眼瞧瞧,另一方天地到底有多宽、多亮?
“公冶二哥,我先领几位去客厅稍坐。”
“再请公子爷过来。”阿碧声音轻软,像春水拂过青石。
“呵,你先带他们过去吧,我去后院唤公子。”
公冶乾伸手一拦,话音未落已抬脚往内院去了——他得先跟慕容复透个底。
“哇……这庄子气派得很!”
“岳哥,咱以后也盖一座?”
越往里走,屋宇越是华美:朱漆描金的廊柱,琉璃叠翠的飞檐,曲桥回廊间,亭台玲珑得仿佛能映出人影。
寇仲与徐子陵一路看一路叹,脚步都慢了下来。
“这些,都是老爷生前钟爱的样式。”
“公子爷倒不大喜欢,嫌太招摇,费钱又费力。”
阿碧笑着解释一句,便引三人入座,转身去备茶点。
“岳大哥,咱们往后就住这儿了?”寇仲眼睛发亮。
“不错,【参合庄】和【曼陀山庄】就隔了几里地。”
“那边主母性子烈,轻易别去碰钉子。”陆千秋语气平淡,却带着提醒。
“大哥,他们真肯开宝库,让我们随便翻阅?”徐子陵眉头微蹙,仍有些将信将疑。
“放心,慕容公子答应的事,从没食过言。”
陆千秋唇角略扬,笑意浅淡却不达眼底——他清楚得很,这位“君子”最重脸面。
背地里怎么算计,旁人未必知道;
可人前那一副信义千钧的模样,比铜铸的还硬。
为守这假面,连结发之妻、亲生骨肉,都能说舍就舍。
“那成,能进一个是一个。”
寇仲与徐子陵对视一眼,反倒踏实下来,没半句贪多的念头。
“哈哈,岳兄此言,叫在下惭愧——慕容复何德何能,敢当如此盛赞?”
话音未落,厅门一掀,一位白衣公子踏光而入。面如琢玉,步履生风,拱手时衣袖垂落,端的是清贵从容。
“在下慕容复,有礼了。”
陆千秋也不托大,起身还礼:“败岳见过慕容公子。”
“请坐!”慕容复抬手虚引,自己落于主位。待他坐定,陆千秋才与随后进来的公冶乾依序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