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料陆千秋三言两语,竟把板上钉钉的死罪,生生削去一半。
最后只落个“戴罪立功”?
这天降的活路,让一众身上还带着血痂、肋下犹存刀痕的汉子,当场哽咽伏地,朝着陆千秋重重叩首:
“败岳公子大恩,我等没齿难忘!往后余生,誓为竹花效死!”
咳——
他们真叫我公子?
陆千秋下意识挺直肩背,目光扫过阶下跪倒的人影。
一个,两个,三个……五十一,五十二,五十三……粗略一数,竟有二百上下。
“原来这少年,是殷开山的徒弟。”
“怪道拼了命也要保下【竹花帮】。”
尉迟敬德立在一旁,恍然拍掌。
“呸,人家放个屁你都当圣旨?”
“他俩眉来眼去的,能是寻常师徒?”
红拂女斜睨他一眼,语气凉飕飕的。
她早看出,玉玲夫人是在替陆千秋圆谎。
“事不关己,不必置喙。”
李秀宁截断话头。
陆千秋与玉玲夫人演哪出戏,她懒得看。
她只盯着一点:日后【竹花帮】,可还肯为李家所用?
“帮主夫人,今日全仗您力挽狂澜!”
“老朽这条命,算是从鬼门关爬回来了!”
沈北昌被人搀扶着挪到玉玲夫人面前,深深一揖。
方才石龙险被劈作两截,他眼前一黑,胸口发闷,差点厥过去。
“沈堂主言重了。”玉玲夫人温声回礼,“今日本就是大选之日,您已胜过邵令周,名正言顺,便是【竹花帮】新任帮主。”
“使不得,使不得!”沈北昌连连摆手,“老朽年迈气衰,早已无心争权夺势,这担子,压不动了。”
“不如另择贤能,由其他堂主接掌,您看如何?”
他并非虚让——石龙那一刀,真把他魂都吓散了。
“其他堂主?”玉玲夫人目光缓缓掠过众人,又落回沈北昌脸上,“沈堂主心中,可有人选?”
“这……”他迟疑片刻,扫了一圈同僚,终是摇头。
眼下,确无一人,镇得住场。
“师娘。”陆千秋忽然开口,自然得如同唤了十年,“常言道:天不可一日无日,国不可一日无君。”
“既然诸位堂主尚欠火候,不如这帮主之位,暂由您执掌。”
“待将来有人真正服众,再行禅让,岂不两全?”
他唤得顺口,笑意温煦,连最起疑的几双眼睛,都悄悄软了三分。
“对!师娘,师弟说得在理!”
桂锡良立刻应声,毫不迟疑,“旁人威望不足,您不同——师父在时,谁不服您三分?”
“弟兄们念着旧情,也绝不会让您难做。”
他不知陆千秋真假,但玉玲夫人坐上主位,于他只有好处,没有半点风险。
“我……真的可以?”玉玲夫人指尖微颤,目光飘向陆千秋。
她原是青楼歌妓,连自己名字写全都不甚熟练,何曾想过,有一日要统御数百条硬汉?
“当然可以!何止可以,简直是天赐良机!”沈北昌拊掌大笑,“老朽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着!”
“可见帮主这位关门弟子,果然非同凡响!”
话音未落,他已撩袍跪地,朗声高呼:
“「风竹堂堂主」沈北昌,拜见帮主!”
“夫人请务必应允,莫让本帮再陷纷争。”
众人齐齐垂首,声浪如潮:
“我等共推玉玲为帮主,恳请夫人勿辞。”
“这……”玉玲夫人目光掠过陆千秋,眉梢一扬,当即落定:“既众意如此,我便暂领此位。待他日帮中得遇俊才,自当禅让。”
【叮,恭喜宿主搅乱竹花帮主继任大典,斩获天命值97000点】
“咦?”陆千秋心头一跳,又惊又乐。
惊在数目之巨,出乎意料;
乐在实打实的厚赏,毫不含糊。
“诸位宾朋,大典已毕,请移步花厅——酒席早已备妥,只待诸君入座。”
玉玲夫人话音未落,已抬手示意,引众人赴宴。
她还特召【天仙楼】的荆曼、尤杏登台献艺,丝竹轻起,清歌漫绕。
“哈哈,幸得玉玲夫人执掌竹花帮,我等才有耳福,听‘天香双绝’同台合奏、并肩而歌。”
席间,【赤霞庄】庄主公冶乾踱至陆千秋身侧,执杯浅笑,似随口闲谈。
“哦?这两位姑娘的名号,我倒真头回听说。”
“待会儿,少不得要当面讨教一番。”
陆千秋笑容温厚,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位素有“江南掌法第二人”之称的慕容家重臣。
他主动近前,哪是叙旧?分明是来摸底的。
“原来岳公子初临扬州,怪道此前未曾谋面。”
“不知日后,可还有远行打算?”公冶乾举盏轻啜,语气随意,眼底却亮得发紧。
“远地不去了。倒是想往姑苏一行,拜会慕容公子——也不知他肯不肯赏脸。”
公冶乾端碗的手忽地一顿,腕子悬在半空,须臾,朗声长笑:
“岳公子果然识得我。”
“高明,高明!”
陆千秋抱拳拱手,言笑晏晏,马屁拍得滴水不漏:
“慕容公子神功盖世,声震江南;手下四大庄主更是各领风骚,威震一方——这般人物,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公冶乾仰头饮尽杯中酒,神色坦荡,字字真切:
“实不相瞒,此番前来,正是奉命接岳公子赴燕子坞。”
“以谢公子搭救表小姐、阿珠与阿碧之恩。”
“慕容公子太客气了,在下惭愧。早先还错疑他是虚情假意,实在不该。”
陆千秋躬身一礼,神情诚挚至极;心底却冷然一笑——
他清楚得很:慕容复图的是声望,答应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真正防着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位庄主,而是王语嫣的生母,李青萝。
“岳公子快人快语,合我脾胃!今夜不醉不归!”
公冶乾再斟满盏,一口干尽,豪气扑面。
“好!”陆千秋亦不推让,仰脖灌下一大口,随即抬袖一抹嘴边酒痕,动作利落,毫无拘束。
……
喧闹终歇,一日折腾至此收场。
竹花帮大选尘埃落定,各方人马或返或散,各归其位。
李秀宁与玉玲夫人密议既毕,签妥暗契,率众悄然离去。
香闺深处,玉玲夫人独坐妆台前,双肩微塌,指尖按着额角,轻叹:
“今日真真是累煞人了……往后,还不知如何收场。”
陆千秋笑着凑近,双手轻轻搭上她肩头,内劲绵柔,借【长生诀】徐徐化疲,口中随意一问:
“邵令周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置?”
“邵令周?”她侧首轻哼,眸光带嗔,“这帮主之位,可是你硬塞给我的。”
“你自己惹出来的人,倒来问我主意?”
“嘿嘿。”他俯身,唇几乎贴上她颈侧,气息微烫,笑意狡黠,“总得先问问师娘意思,我才好拿主意啊。”
“不然一不留神捅出娄子,岂非又要翻天覆地?”
她颈间一酥,身子微颤,正欲开口,忽闻门外脚步由远及近。
叩叩两声,桂锡良的声音稳稳传来:
“师娘安歇了么?锡良有要事,需当面请示。”
“戌时三刻了,他这时候来?”陆千秋挑眉,视线投向铜镜。
镜中,玉玲夫人也是一怔,见他神色,啐道:
“锡良向来守分寸,若非要紧事,怎会深夜叩门?”
“难不成,也学你,专挑这时候送豆腐?”
陆千秋低笑一声,眼尾微扬,眸底精光一闪,道:
“我估摸着,他是冲邵令周来的。”
“你记准了——邵令周可以留命,但得拿钱换人。帮里一半,你拿一半。”
“啊!”玉玲夫人陡然一怔,“干脆一刀结果了他,岂不省事?”
“你刚坐上位子,头回出手就见血,往后旁人还不当你心狠手辣、手段毒辣?”
陆千秋心里有数:这一场下来,邵令周声名扫地,短期内翻不了身。
再者,还得替玉玲夫人立个宽厚仁义的招牌。
活的邵令周,比死的有用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