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你真有把握说动【李阀】?”
玉玲夫人眉心微蹙,指尖无意识捻着袖边,迟疑浮上眼底。
“有。”
“行,我跟你走一趟【西灵塔】。”
陆千秋答得干脆利落,她反倒松了口气,没再反复斟酌,当场应下。
横竖两手空空,不如陪他赌一把——就赌那座塔顶的风,能吹散多少陈年旧局。
“天还早,你再歇会儿。”
“我不多留,正事要紧。”
他俯身轻吻她唇角,随即起身系衣带,动作利落如刀出鞘。
“今夜……还回来么?”
她半倚在榻上,青丝滑过指间,话一出口才觉唐突,耳根悄悄泛起薄红。
“今晚不回。你只管安心等后日接印,坐稳帮主之位。”
他推门而出,脚步踏在青砖地上,无声却笃定——要赶在巡更换岗的间隙,悄无声息离开【竹花帮】。
“慌什么?【李阀】那些人还没睁眼呢,急也白急。”
“正事,不是这么个急法。”
玉玲夫人斜睨他背影,眼波里漾着三分嗔怪、七分无奈,笑他火候太浅,连心气都压不住。
“谁说我要去找【李阀】的人了?”
他头也不回,身影已没入门外晨光里,只留下她怔在原地,指尖停在发梢,一时没转过弯来。
——不找【李阀】,那还能找谁?
她脱口便问:“你的正事,到底是什么?”
“呵,回家磨豆子,卖豆fu去。”
话音未落,人已杳然。
玉玲夫人张了张嘴,终究没发出声,只把枕头往怀里一抱,仰面躺倒,长长吁出一口气。
……
次日,【竹花帮】总舵喧腾如沸。
不止本帮弟子挤满演武场,连周边几路势力也尽数到场。
【丐帮】六袋长老史火龙拄着打狗棒立在东廊;
【归云庄】少庄主陆冠英一身素袍,负手静立于石阶旁;
【慕容世家】公冶乾抱臂而站,目光沉静;
沙通天、韩盖天、云玉真几位更是早早占了前排位置,眼珠子滴溜溜转着,就等瓜分红利。
阵仗之大,连州府衙都惊动了,暗中遣人混入人群,捏着汗盯梢,生怕这群江湖人一言不合掀了屋顶。
邵令周见宾客齐至,朝麦云飞颔首示意。
后者立刻上前,双臂平举,声音清朗压过嘈杂:
“诸位请稍安!”
人声霎时收敛,数百道视线齐刷刷聚向他。
“【竹林大会】,乃本帮最高议事之典。非逢大变,三年方开一届。”
“此次破例重开,只为推举一位文可理政、武可镇邦的新任帮主——领我【竹花帮】开疆拓土,重振声威!”
“诸位以为如何?”
帮中弟子轰然响应,拳头攥得咯咯响,齐声高呼:
“选帮主!选帮主!”
麦云飞踱步至台前,转身指向身后几位端坐之人,朗声道:
“举贤不避亲——我师尊邵令周,运筹帷幄,智计无双。”
“若由他执掌大局,必可统御四方,压服不服之徒!”
话音刚落,底下便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风竹堂副堂主」罗贤霍然起身,抱拳道:
“邵军师确是智者,可论真刀真枪,怕难服众。”
“咱们是拿命搏活路的帮派,笔杆子再硬,也挡不住刀尖上的血。”
“依我看,沈北昌沈老堂主,才是真资格!”
“帮中地盘,从运河码头到扬州城南,哪一处不是他与前帮主一刀一剑拼下来的?”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点头,不少老辈弟子甚至低声附和。
“嘿,这小子,胡吣什么!”
沈北昌抚须而笑,嘴上斥责,眼角却弯成月牙,连茶都忘了续。
“呵呵,话虽不错……只可惜,沈老年事已高,恐难再担开疆之重。”
邵令周慢条斯理掀开茶盖,拨开浮叶,啜饮一口,目光轻轻扫向主位上的玉玲夫人:
“夫人以为呢?”
他心里清楚,只要她点个头,今日便可兵不血刃。
否则,怕是要有人血染青砖,背上个“逼杀元老”的恶名。
“我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帮务?”
玉玲夫人垂眸浅笑,语气淡得像水,眼神却一遍遍扫过攒动的人头——
寻陆千秋。
再寻。
又寻。
始终不见那抹青衫身影。
心口忽地一空,仿佛被人抽走了筋骨,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冷得她指尖发僵。
“哼!贱人……”邵令周齿间迸出两字,旋即敛容整袖,朝沈北昌微微颔首:“沈老爷子,您怎么看?”
“呵……邵令周,戏演到这份上,也该收场了。”
“你拉来这一群魑魅魍魉,不就是冲着老夫这帮主之位来的?”
“有本事,尽管亮出来!”
沈北昌自踏入江湖起,大小阵仗数不清,血火里趟过多少回。
早知邵令周暗中勾结沙通天、韩盖天之流,却一直按兵不动——等的,就是今日这场局,好一举清障,重掌【竹花帮】。
“呵,我能有什么图谋?”
“依规矩,投票便是。”邵令周仍绷着最后一丝体面,不愿撕破那层纸。
他想要的,是名正言顺、众望所归地坐上那把交椅。
可惜——
天意偏不允。几轮唱票落定,他终以两票之差,落败。
“哈哈,失礼了,邵军师。”沈北昌朗声而笑,眉梢一挑,目光斜斜扫过邵令周,“老夫侥幸,略胜半筹。”
“唉……既苍天执意要我邵令周手染腥红,方得霸业加身。”
“那——便顺了这天意罢。”
他仰面望天,声音低得像一声叹息。
“啰嗦什么?动手!”沙通天猛地一掌拍裂紫檀长案,身形如鹰隼扑向沈北昌。
“哼,真当老夫怕你们这群跳梁?”沈北昌丹田一沉,双掌翻飞迎上。
轰——
战端骤起。两拨人马仿佛早已排演过千遍,眨眼间捉对厮杀,刀光撞着剑影,拳风裹着掌劲。
云玉真、独孤策、韩盖天三人齐逼沈北昌。
他与三人各对一招,借力疾退,稳稳落在石龙身侧,拱手道:
“石兄,敌势汹汹,唯有倚仗你了!”
石龙点头:“此事,交予我。”
“你且退后观战。”
“莫再出手。”
沈北昌应了一声“嗯”,只见石龙足尖一点,已横身拦在沙通天、云玉真、韩盖天三人之前。
“哼,倒要看看宗师之威,究竟几斤几两!”沙通天乃三人中最强者,理所当然被推至前阵,硬接石龙第一掌。
他内息狂涌,丹田气海翻腾不息,双掌叠压,臂上青筋虬结暴起,整个人弓如满月,姿态怪异却蓄势惊人。
轰——
不出所料,沙通天如断线纸鸢般横飞出去。幸而他已是内劲境巅峰高手,虽五脏翻涌、喉头腥甜,却未伤及根本。
“哇——”他伏地呕出一口浓血,再不起身,心头却暗喜:五万两,到手了。
云玉真与韩盖天脸色霎时阴沉。
沙通天尚且如此,他们二人功力稍逊,接下来四掌,如何扛?
“第二掌,我来!”韩盖天咬牙怒吼,将毕生内力尽数灌入双臂,迎向石龙。
轰——
他亦被震飞数丈,石龙却面色发白,额角沁汗。早在陆千秋盗书那夜,他便察觉内力滞涩异常。
此后闭门不出,命弟子四处打探,原以为是攻法反噬;此刻才彻然明白——是眼前这几人动了手脚。
他眉头紧锁,目光如刀,直刺邵令周,嗓音低沉如铁:“是你,害的老夫?”
邵令周听得分明,既未点头,也未摇头,只淡淡道:“扬州城里,不容许有人比我更强。”
“好。”石龙眼中寒光乍现,“那老夫,先取你性命。”
杀心既起,他再不顾沙通天等人,低啸一声,直扑邵令周而去。
另一侧,战局已呈倾颓之势。
【巨鲲帮】、【海沙派】、【黄河帮】三方人马层层压上,缠斗半晌,沈北昌麾下渐露疲态,阵脚松动。
“师娘,局势难控,我们速离此地!”桂锡良是殷开山昔日亲传,师父在世时尚有些分量;如今人走茶凉,他不过带着寥寥几个中立帮众,匆匆奔至玉玲夫人跟前,欲护她突围。
“锡良,你还有这份心,难得。”玉玲夫人苦笑摇头,“可今日纵然走了,又能逃到哪里去?”
她认定自己已被陆千秋所骗,身心俱冷,再不愿奔逃躲藏,只愿静待结局。
一双眸子,正映着石龙身影疾掠而至,掌风已迫至邵令周面门——
“石龙!”邵令周瞳孔骤缩,万没料到这莽夫竟真豁出命来取他性命。眼见对方挟风而至,他顾不得半点体面,拔腿便逃。
恰在此时,麦云飞朝他疾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