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兄率性,实在令人佩服。”
邵令周脸上笑意未减,话也圆润,可眼底一丝波澜也无。
他顿了顿,续道:“我想请各位,助我除掉「风竹堂堂主」沈北昌。”
“沈北昌?”韩盖天眯起眼,嘴角一撇,“我记得,他怕是六十有三了吧?你还怵他?”
“呵呵,邵某行事,向来求稳。”
“他在帮中资历极深,威望不在我之下;门下弟子,又多占要职。”
“我怕三天后的【竹林大会】,横生枝节。”
云玉真轻轻放下茶盏:“杀他不难。可他那位老友石龙,早入宗师之境。咱们几个加一块,怕也扛不住他三掌。”
“这点,诸位尽可放心。”邵令周饮尽杯中茶,指尖轻叩杯沿,“三年前,我就派人往石龙日日喝的茶里,掺了【泄气散】。”
“药性绵长,如今他若全力出手,怕是连五掌都撑不住。”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说起昨夜下了场小雨。
“好手段啊……”
“邵军师,真真是好手段!”
开口的不是沙通天,而是云玉真。她脸色微白,声音略颤,显然被邵令周的手段震住了——三年前就暗中下毒,这份隐忍,何其阴沉?
“听说殷帮主是在火并中当场毙命……不知,那场‘意外’,是否也出自邵军师之手?”
韩盖天嘴上轻描淡写,手里酒盏却顿在半空。
心里早掀了惊涛骇浪,和云玉真一样,胸口像被攥紧,跳得发闷。
“此事纯属意外。”邵令周唇角微扬,笑意浮在面上,却不落进眼底。
“哦——原来如此!”韩盖天朗声一笑,拍了两下大腿,仿佛真信了。
“行了!扯这些虚的作甚?既然把人请来,总得亮个真章!”
沙通天一拍桌沿,粗声打断:“我沙通天认银子不认脸。想让我动手?先掂掂你兜里分量够不够。”
“每人五万两,如何?”
邵令周目光扫过众人,眼神诚恳得近乎灼人。可这诚恳,在旁人眼里,比黑巷子里无声拔刀更瘆得慌。
五万两白银——沉甸甸的诱惑,压得人喉头发紧。
“每人五万两?那……也有我的份儿?”独孤策指尖点着自己鼻尖,笑得漫不经心。
“独孤公子若肯出手,邵某巴不得这五万两全由我出。”邵令周含笑望过去,心里门儿清:独孤家的嫡系三公子,怎会为区区五万两,沾一手血?
当然,他若真动了手,这事便已成了一半。
“五万两一人?【竹花帮】如今这般阔绰?”
杀一个气血枯败的老头,再杀一个毒入膏肓的老头,就能换五万雪花银。
这买卖太顺,顺得陆千秋听了都想插一脚。
反观沙通天的【黄河帮】,寒酸得让人脸热——他四个徒弟,加起来身家不过四千三百多两。
陆千秋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正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隔壁雅间门口,迟疑片刻,又朝他这间快步而来。
砰——
房门被推开。
一位女子立在门口:青丝垂肩,淡蓝纱衫裹着纤腰,鹅蛋脸上一双眼,水光潋滟,勾人不自知。
她一眼瞧见陆千秋独坐饮酒,立刻掩口,眼波流转,装出受惊模样: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小哥哥,人家走错屋子啦!”
陆千秋眼皮都没抬,自斟自饮,碗沿轻碰唇边:“无妨,姐姐请便,莫扰我酒兴。”
女子见他不恼,反倒稳住脚跟,莲步轻移,凑近案前,歪头一笑:
“嘻嘻,一个人喝多没意思,不如姐姐陪你满上一碗?”
陆千秋抬眸,冷淡疏离:“不熟的人,我不共饮。姐姐请回吧。”
“有意思!”游秋雁笑着,伸手就去挽他手腕,顺势拎起酒坛,“我叫游秋雁——这下,熟了吧?”
“好!好!我最爱美人陪酒。”
陆千秋心底冷笑,早识破她来意——不过是试探罢了。
索性将计就计,一把揽她入怀。
鼻尖掠过耳畔幽香,他低笑一声:
“姐姐,是做什么营生的?”
“真香。”
“你——!”
游秋雁万没料到他竟敢当真动手,羞怒交加,抬手就往他脸上掴去。
啪!
掌风落空,反把酒坛扫下案几,碎瓷四溅,酒液横流。
空气骤然凝滞。
“小弟弟胆子不小嘛,连姐姐的便宜都敢占。”
游秋雁猛地挣开,站直身子,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啪”地拍在他面前:
“喏,拿去买酒。”
“谢了。”
陆千秋毫不推让,抄起银子转身就走,连背影都没留给她一个。
身后,游秋雁睁圆美目,愣在原地。
“呸!臭小子,溜得倒快!白让你占了回便宜!”
她本是怕陆千秋听见隔壁密谈,才临时闯进来搅局。
哪知【望仙居】的雅间隔音极严,隔壁哪怕拍桌子骂娘,她这边也只听得见风声。
那场谈话,他根本听不见半个字。
另一边,陆千秋揣着游秋雁给的银子,出门买了两坛烈酒,头也不回地出了【望仙居】。
此刻他彻底想通了——石龙被炸那晚,满城搜捕、阵仗浩大,实则雷声震天,雨点未落。
他们压根没打算查。
恐怕早在事发前,就察觉自己中毒已深,干脆退一步,暂避锋芒。
“今晚吃豆腐脑时,得把这事说给玉玲夫人听听。”
陆千秋眸光微动,似有旧影掠过——每回瞧见玉玲夫人这般模样,
心底便不由浮起宁中则的影子,人在华山,清冷如松。
好在当年没昏了头,真去硬碰岳不群那把剑。
不然坟头草,怕是早被山风刮得一根不剩了。
回到“家”,工匠们已按图动工。
工头擦着汗迎上来,递过三张纸,道:“陆爷,您挑个章程。”
头一等,只修几间尚能住人的屋子,省钱,可这院子荒废太久,墙歪瓦落,能撑住的怕是掰着指头都数不满三间;
第二等,换龙骨、择屋重缮,挑几处根基还牢的拾掇出来;
第三等最省事——推平重来,雕梁画栋,气派十足。
但价码也吓人:一万两雪花银。
“这哪是修房?这是要我卖肾啊!”
陆千秋咂舌摇头,这才发觉怀里那几千两,连灰都不够扬的。
再想起邵令周那副挥金如土的嘴脸,牙根又痒起来,咬着后槽牙选了第一种。
先凑出三间能遮风避雨的屋子,余下的,等日后手头宽裕再说。
工头点头应下,当场圈定东厢、西角、后院三处,远近错落,转身就带人忙活去了。
直忙到天幕沉黑,才扛着工具走人。
“哇——咱家今天咋亮堂成这样了?”
“杂草呢?烂砖呢?堆在墙根的破箩筐呢?”
徐子陵扒在门框上,小脸干干净净,眼睛瞪得溜圆,像只受惊的雀儿。
“呵,今儿跑了一趟衙门,地契落袋了。”
“又雇了几位木匠石匠,顺手把屋子拾掇拾掇。”
“怎么样?还入眼不?”陆千秋笑着,伸手揉了揉他发顶。
“入眼!太入眼了!岳大哥,咱们……真不走了?”徐子陵仰起脸,声音里带着试探的雀跃。
“暂且安顿下来。明儿起,教你们练功、习剑。”
“免得再被人摁在地上打,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原打算等万事落定再开课,如今倒看清了——事情比预想的轻巧得多。
【罗网】没杀个回马枪,石龙也没登门讨债。
眼下唯一的对头,只剩邵令周那位好女婿、好徒弟:麦云飞。
不过寇仲提过一句,他和邵小姐的喜期,排在明年七月。
“岳大哥,到底教啥攻法?啥剑招?”
“透个风呗,不然我们今晚准得翻来覆去睡不着!”
寇仲一张晒得微黑的脸涨得发亮,拽住陆千秋衣角直晃,脚尖都快离了地。
“嘿嘿,天机——不可泄露。”
陆千秋故意拖长调子,话音未落,忽而板起脸:“还不快滚去睡觉?明早偷懒,小心被师兄掀了屁股!”
“啊?这事你咋知道的?”
寇仲猛地扭头盯向徐子陵,眼神里全是怀疑——八成是他趁自己上茅房时偷偷告的密。
“你每次回来,走路都夹着腿,屁股还一颠一颠的。”
“我又不瞎,猜都猜得出。”
陆千秋抬手“咚”地弹了下他脑门,笑着揭了这层羞臊。
徐子陵早憋不住,捂着嘴蹲到一边,肩膀一耸一耸,笑得无声却震耳。
“好啊你——陵少,敢笑我!”
寇仲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扑过去就把人按倒在地,俩小子翻滚撕扯,满地打闹。
“哈哈!子陵别客气,照他屁股狠狠来两下!”
陆千秋叉腰站在一旁,看热闹看得眉飞色舞,嗓门比谁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