嗝——
陆千秋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斜睨他一眼,抬手拍了拍尉迟敬德肩膀:
“尉迟老哥啊,你这酒量,真不如我。”
“酒是啥?酒是五谷精魂,越喝身子越轻快。”
“得多练。”
话音未落,店小二已将热腾腾的菜肴一盘盘摆满整桌。
寇仲悄悄朝陆千秋眨了眨眼,陆千秋微微颔首。
他俩这才咧嘴一笑,抄起筷子,风卷残云般开动。
“你这两个小兄弟,有礼数、有分寸,难得。”
“不如随我回【隋国】,投在李家门下,前程稳稳当当。”
寇仲与徐子陵垂手而立,进退守礼,倒让尉迟敬德多看了两眼,暗自点头。
“呵呵,路还长着呢,不急。”
陆千秋略一沉吟,侧身望向二人:
“你们若想去,尽可跟尉迟老哥走。”
寇仲与徐子陵对视片刻,压低声音道:
“岳哥,我们想跟着你。”
“行吗?”
陆千秋静了须臾。他自己尚如断线纸鸢,飘荡无依,又怎敢轻易揽下两个少年的前程?
他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喉结一滚,声音沉了几分:
“我还有事要办,过些日子就得离开扬州。”
“实在抽不出手来照应你们。”
“不如就随尉迟老哥去吧——等我安顿好了,自会寻你们。”
“这……”两人迟疑片刻,终是点头:“那大哥,你在外面,千万保重。”
“哈哈,放心!”陆千秋大笑一声。他听得出来,寇仲这话是掏心窝子的;徐子陵虽不多言,却也把那份情意,全写在了眼里。
这事揭过,陆千秋不动声色瞥了眼已有几分醉意的尉迟敬德,状似随口一问:
“尉迟老哥,你们李家好端端在【隋国】,怎么跑来宋国了?”
嗝——
尉迟敬德眯着眼,身子微倾,凑近陆千秋耳边,酒气裹着低语钻进来:
“为【杨公宝库】来的。前几日收到密信——开启宝库的钥匙,就在扬州石龙手里。”
【杨公宝库】?
陆千秋脑中“嗡”地一震。
那钥匙,不正是【长生诀】?
他记得清楚:「天下第一巧匠」鲁妙子取其水火不侵之性,将经书炼作机括之钥;再需以长生诀真气催动,双力相合,方能启封。
“呵,没错,就是它。”
“岳兄弟,有没有兴致,一道走一趟?”
尉迟敬德笑呵呵地盯着他,也不知是真醉三分,还是借醉递来一张烫手的邀约。
“呵,不了。既然肯告诉你们,自然也有人告诉别人。”
“你们自己多留个心眼,别替人做了刀。”
陆千秋语气平淡,又拎起酒壶倒了一碗。
说者无意,听者汗津津。
尉迟敬德听完,后背一凉,酒意霎时醒了大半。
若真如陆千秋所言,这次夺库,怕不只是抢个宝贝那么简单……
他霍然起身,掏出一锭金子拍在桌上,语速飞快:
“岳老弟,我有急事,先走一步!”
“这金子够付账,你们慢用。”
“两位小兄弟的事,咱们改天细谈!”
陆千秋心里明白,八成是自己先前那番话,把人吓住了。
他抬眼看了看徐子陵和寇仲,起身道:
“我们也吃饱了,一道走吧。”
尉迟敬德没半点迟疑,朗声应下:
“成!今儿酒没尽兴,改日再痛饮!”
“好!”陆千秋随口一应,便领着寇仲、徐子陵出了门。
幸而,宵禁时辰已过。
归途平顺,未遇任何阻碍。
“岳哥,今天……”寇仲刚想郑重道谢。
“打住。”陆千秋摆摆手,“萍水相逢是缘,彼此搭把手,本就该当。”
“你肩上那道伤还渗着血,快歇着。明早还得跟子陵去武场练功。”
他语气干脆,不容推让,催着两人赶紧安寝。
“得嘞!”二人也利索,倒头便睡,没多会儿,呼吸已匀长轻浅。
陆千秋缓步踱出石屋,立于院中。
四下一扫,神色如常,只淡淡开口:
“阁下尾随我一路,不打算露个面?”
唰——
一枚石子自右后方破空而来,直取他天灵盖!
陆千秋心头一凛,瞬即认出这手法——正是白日拦截黑寡妇时,那神秘人所用的暗劲路数。
他不敢托大,手腕一翻,泰山派那柄厚重大剑已横在身前。
砰!砰!砰!
石子接连撞上剑脊,火星迸溅,叮当作响。
好在剑身宽沉,稳如山岳,将他护得密不透风。
任对方连击如雨,他只守不退,尽数格开。
“啧,有点门道。”
那人见他应付得如此轻松,力道骤然加重。
整整十来分钟,石子越打越急、越重越狠,直到陆千秋虎口崩裂,鲜血顺剑柄汩汩淌下,对方才收势停手。
“想打完就溜?当我好欺负?”
“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
陆千秋见对方气息微滞,怒火腾地窜起,脚下一点,朝着石子来处疾追而去。
岂料才奔出几步,双腿忽如灌铅,整个人僵在原地,脱口而出一声:“爹?!”
“哈哈哈!臭小子,离家不过半年光景——”
“单凭剑招,竟能硬接我五成内劲!”
“再熬三年,怕真能跟我过两招了!”
说话之人静立院角,一见陆千秋现身,眼角笑纹都堆成了菊花。
“爹?您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千秋脑子嗡嗡作响,满心全是问号,急切想问个明白。
“这事,得从头说起。”李信走上前,抬手便是一记沉实掌拍在他肩头。
“嘭!”一声闷响,陆千秋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倒。
“您……您慢慢讲。”他龇着牙,硬挤出个笑脸,示意养父接着说。
“其实,你本不姓陆,而姓赢。”
“你亲爹,是始皇帝第三子——子轩。”
“你呢,是陛下膝下第三个孙子。”
李信叹了口气,声音低缓却字字清晰。
“我……姓赢?是始皇帝的亲孙子?”
陆千秋一时发怔,只觉荒谬又离奇——兜兜转转,自己竟是秦始皇的嫡孙?
他又迟疑追问:“那……爹,您又是谁?”
“您这名字,该也不是真的吧?”
李信点头,目光沉定:
“不错。我真名不叫陆信,而是李信,封爵「陇西侯」。”
“「陇西侯」李信?”陆千秋瞳孔一缩,“就是当年被昌平君临阵倒戈、折戟楚地的那位……「陇西侯」李信?”
李信狠狠剜了他一眼,胸口起伏良久,终是长叹一声,像泄尽了所有气力:
“对。就是我——被昌平君那个老奸巨猾之徒背刺的「陇西侯」李信。”
“当年他与项燕合谋,设下激将之计。”
“诱我率二十万秦军仓促伐楚;待我深入腹地、战局最紧要之时,他突然反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