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我粮道、截我归路,再与楚军前后夹击。”
“二十万将士啊……全军覆没。这血债,我至今不敢回咸阳面圣!”
陆千秋撇了撇嘴:“用人失察,该是始皇之责,何苦全压在您肩上?”
“唉……阵前识人不明,终究是我之过。”李信摇头苦笑,沉默片刻,才缓缓抬眼,声音低沉却坚定:
“当年三殿下察觉胡亥、赵高与昌平君暗中勾结。”
“可证据不足,反遭赵高构陷,牵连全族。”
“我别无选择,只得假死脱身,把你带出了大秦。”
“终究还是被【罗网】的人盯上了。”
陆千秋太阳穴突突直跳,脑子乱成一团麻,脱口就问:
“那……眼下怎么走?”
李信目光沉静:“我往大明去。”
“那边有【护龙山庄】镇着江湖,【锦衣卫】压着朝野,【罗网】的爪子伸不进去。”
“倒也算条活路。”陆千秋苦笑一声。【罗网】如影随形,盘根错节,逃,反而是最硬气的选择。
他从贴身衣襟里抽出一本旧册,封皮是磨得发亮的牛皮,边角卷了毛边。
“这是早年在【楚国】一座废祠夹墙里翻出来的【推磨功】,练久了,筋骨生劲,力透指掌。”
“拿着,趁早练。”
陆千秋没接,只低声道:“爹,您先收着。等到了【明国】,再给我也不迟。”
他满心只想甩开身后那双眼睛,哪还有心思琢磨攻法?
“不行。”李信摇头,斩钉截铁。
“这一趟凶险得很,我不跟你一道走。”
陆千秋一怔:“您这话……”
李信忽地起身,两手重重拍在他肩上,力道沉得像两块青石落肩。
“活着,好好活着。”
“【罗网】的事,爹来断尾。”
话音未落,那本牛皮册已塞进他手里。
李信站定,静静望了他许久——十六年晨昏喂饭、摔打教拳、灯下讲史的大儿子。
最后只长长“唉”了一声,转身迈入浓墨似的夜色里,再没回头。
“爹……”
陆千秋喉头一紧,喊出这两个字,陌生又滚烫。
【罗网】。
这三个字压下来,连风都静了。
纵使这天下群雄并起、诸国林立,真能稳稳扛住它的,唯【明国】一家而已。
“呵……吕不韦能搭起【罗网】,我陆千秋凭什么不能劈出一座山来?”
“就叫——【败岳教】。”
他仰头大笑,笑声撞在院墙上又弹回来,带着点豁出去的狠劲。
一个粗粝却管用的念头,已在心里扎下了根。
……
次日,【竹花帮】后园。
「军师」邵令周捏着把黄铜剪子,正对着一丛白菊眯眼端详。
「青竹堂香主」麦云飞垂手立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
“师父,【李阀】的李秀宁,登门求见。”
“您看……”
咔嚓。
一枝斜岔的枯梗应声而断。
邵令周左右打量两眼,满意地点点头,将剪子递给身后小厮。
接过湿巾慢条斯理擦净指尖,才似刚听见般,斜睨麦云飞一眼。
他坐上石椅,袍角一拂,淡声道:
“【李阀】?隋国第二号人物,仅次于杨广。”
“咱们殷帮主,当年就是他们一手扶上去的。”
麦云飞一愣,随即抬眼:“师父您的意思是……”
邵令周眸光骤冷,手巾“啪”地甩在石桌上,溅起一点灰。
“殷帮主尸骨未寒,新主还没坐热椅子——你倒说说,这帮子人,是来认亲,还是来当太上皇的?”
“啊!明白了,徒儿明白了!”
麦云飞脊背一挺,拱手又问:“那……如何回绝?”
【竹花帮】规矩森严:帮主之下,唯军师一人执掌机枢;其下设‘风、晴、雨、露’四堂,各辖舵主、香主与帮众。
而邵令周,早就是板上钉钉的继任者。
岂容外姓人插手?
“简单。”邵令周掸了掸袖口,“不管他们说什么,只管拖。”
“拖到茶凉,拖到日斜,拖到他们自己坐不住。”
麦云飞忙躬身:“师尊英明!徒儿这就去回话?”
“去吧。”邵令周摆摆手,转头又凑近那几株菊花,指尖轻轻拨弄花瓣。
麦云飞刚退三步,忽又顿住,尴尬地挠了挠耳后:
“师尊……昨儿,徒儿底下有个小头目,在南市口被人当街按在地上抽了二十鞭。”
“这事儿……您看怎么料理?”
邵令周没回头,只缓缓直起腰,指节在后腰处敲了三下。
“殷开山死了还不到三个月。”
“就有人敢踹我【竹花帮】的门槛——分明是当咱们没人了。”
“那就打得响,打得利索,打出个样子来。”
“让全帮上下知道,谁动我竹花一根竹,我便掀他三尺土。”
“明白!徒儿这就办!”
麦云飞心头一热,抱拳退出。
他清楚得很:这事若漂漂亮亮落了地,自己屁股底下那张香主的椅子,怕是要往上挪一挪了。
此时,厅堂内。
李秀宁端坐主位,尉迟敬德、红拂女、庞玉分列两侧,茶汤已续了四回。
最后一盏见底,李秀宁搁下青瓷盏,唇角微扬:
“呵……莫非殷开山一死,【竹花帮】连个拿主意的人都没了?”
“七壶茶都凉透了,连个端茶倒水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就是你们【竹花帮】的待客规矩?”
第七壶刚搁上桌沿,尉迟敬德“啪”地一掌砸在紫檀木案上,霍然站起,声如闷雷。
李秀宁等人非但没拦,反倒眼神一亮——这黑大汉今儿竟真憋到了第七壶?照往常,第三壶还没斟满,他早掀了桌子骂得人面皮发烫、茶盏乱跳。
“哎哟!失礼失礼!实在失礼!”
“家师昨夜受了风寒,正卧在内堂静养。”
“实在不便迎客,还望诸位海涵,莫要动气!”
麦云飞得了邵令周授意,小跑着出来,弓着腰赔笑,脸上堆着三分谄、七分滑。
心里却早把眼前这铁塔似的黑脸汉子从脑门扫到脚跟,暗啐一口:莽夫耳。
“放屁!”尉迟敬德胡子一翘,“我耳朵又没聋——方才还听见两个扫地的说,他在后花园学殷开山剪花枝呢!”
“转头就病得起不了床?”
“当尉迟爷爷是三岁娃,哄两句就信?”
麦云飞眼皮都不抬,嘴角微扬,笑意未达眼底,声音却陡然沉了三分:
“哦?哪位下人嚼的舌根?”
“尉迟兄只管指名道姓,我这就剜了他的舌头,给您当场下酒!”
“您看,可还痛快?”
“我……”尉迟敬德沙场斩将不眨眼,嘴上却像被塞了团湿棉絮,吭哧半晌,只挤出几个“我”字,脸涨得比锅底还黑。
“呵呵,麦香主言重了。”李秀宁轻声开口,语调平和,“兴许是我们听岔了——那话,原说的是昨日。”
“哈哈,还是李小姐通透。”麦云飞朗声一笑,顺势收了锋芒,再不逼迫。
“既然邵军师身子不适,我们改日再登门请教。”
“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