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走到坡下，慢慢蹲下来。
她把脸埋在膝盖上，想哭，却哭不出来。
眼眶肿胀得厉害，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那股气上不来下不去，憋得她有些喘不上气。
在来的路上，她一直在想。
想着怎么接近只有十五岁的妈妈。
怎么和她成为朋友，让她相信自己。
想着怎么让妈妈知道，爱人先爱己。长大了不要恋爱脑，找对象不要只看脸。
她想告诉妈妈，宋怀明不值得你托付终身，不值得你为他吃那么多苦生二胎。
她想过很多接近妈妈的方法。
却唯独没想到，这个世界根本没有苏晓云这个人。
风还在吹，比刚才更加冷了些。
太阳一点一点往西迁移，慢慢落到最低矮的树梢头。
苏荷蹲在土坡下，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脑子里好像有很多的东西，可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那些记忆翻来覆去，像走马灯一样。
那是她活了三十三年的上辈子，那么清晰的记忆，难道都是假的吗？
那她是谁？
如果没有妈妈，那那些记忆是哪里来的？
坡上面的院门打开。
少年从院子里跑出来，站在院门口四处张望。
他看见蹲在坡下的身影，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冲着屋里喊了一句什么。
又过了一会，李桂兰从院子里出来，看向坡下蹲着的人。
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步一步往下面走。
“姑娘。”
李桂兰走到苏荷面前，弯下腰看着她。
暮色里，看不清神情，但是她的声音很温柔，带着点担忧。
“你怎么在这蹲着？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苏荷抬起头，怔怔地看着她。
这张脸她太熟悉了，这明明就是养大她的外婆呀！
“我……”
苏荷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
李桂兰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她蹲下来，和苏荷平视着，伸手把苏荷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掖了掖。
那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就像做过千百次一样。
“姑娘，”
她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暖意，“我知道你大过年的跑出来，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你要是不着急赶路，就回屋里坐坐，暖和暖和身子。这天儿冷，蹲在外头容易冻着。”
她的手还搭在苏荷的胳膊上，温热的，厚实的，透过棉袄的布料传过来。
苏荷看着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那颗长在左眉中间的小黑痣。
她想喊一声外婆。
可她喊不出来。
因为在这个世界，这个蹲在她面前温柔地看着她的女人，不是她的外婆。
她没有生女儿。
她没有叫苏晓云的女儿。
苏荷的眼眶忽然一热，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她张嘴，哑着嗓子冒出一句：“我……我找不到我妈妈了。”
她找不到她妈妈了。
这个操蛋的世界，她一点都不想待了。
她什么时候能回去啊？
她妈妈和她姐姐还有小外甥女还等着她呢。
苏荷没走，她被李桂兰拉回了家，就像领着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一样。
晚上吃的是莴苣烧咸鸡，莴苣很好吃，就是鸡有点咸。
李桂兰炖的鸡蛋羹也好吃，撒了葱花，滴了麻油。
是熟悉的味道。
李桂兰看着苏荷的眼神，都带着怜惜。
才二十二岁，就没妈妈了，这孩子可真可怜。
李桂兰不知道的是，因为她生了三个儿子，没生女儿，所以苏荷找不到她妈妈了。
晚上，苏荷是和李桂兰睡的。
就像小时候一样，她把头轻轻靠在李桂兰的肩头，鼻息间是那熟悉的烟火气。
这一晚，苏荷睡的很沉，一点都没有因为找不到妈妈而睡不着。
找不到就找不到吧。
这样，也能避免她以后遇到渣男宋怀明。
苏荷心大的很。
第二天，苏荷又在苏家吃了早饭，才拎着自己的行李告辞。
李桂兰一直把她送到坡下，又在她手里塞了两个煮熟的鸡蛋，笑着看她离开。
李桂兰晚上睡觉的时候，才发现枕头下塞的一千块钱。
她大惊失色，一把将枕头盖回原位，冲出门就把男人喊进了屋。
“你说这钱是那姑娘留下的？”
苏和平看着面前厚厚的一沓钱，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对。”
李桂兰把钱推开，“她还留了信？”
其实也不算信，就是一个叠成纸鹤样子的纸条。
苏和平拆了纸鹤，就看见上面写了一句话：这些钱给你们盖新房，我想下次来的时候，能住上你家的新房子。
李桂兰看着上面的字，忍不住抹了一把泪。
她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吸着鼻子道：“要不是我知道我没生过闺女，我都怀疑这孩子是我生的。”
她看到这姑娘第一眼就觉得亲切，就好像看见自己的孩子一样。
“这钱我们不能要。”
苏和平把钱理好，又把纸条夹在里面：“我记得这姑娘是丽水供销社的，我去丽水把钱还给人家姑娘。”
李桂兰也拼命点头：“快去，现在就去。我看着姑娘肯定是遇到了事了，我就怕她想不开……”
当晚苏和平带上钱，找了车去了丽水。
第二天，苏和平从丽水回来，李桂兰迎上去，张口就问：“找到那孩子了吗？”
“没有这个人。”
苏和平疲惫地摇了摇头，“丽水供销社没有叫苏荷的采购员，我还去了派出所，都没查到这个人。”
“那钱呢？”
李桂兰问，“那钱怎么给她？”
“派出所的人说钱是人家姑娘留给我们的，他们也不能没收。”
苏和平烦躁地抓了抓头皮，“他们说钱我先拿着，那姑娘既然说了以后还回来，那应该还回来，到时候再还给她。”
“那怎么办？”
“先存起来吧！”
苏和平把苏荷留下的一千块钱，单独办了个折子存到了银行，准备等苏荷再来，就把钱还给她。
他们没等到苏荷再来，三月中旬，几辆车子浩浩荡荡开到了他家的门口。
“苏和平，这是你家孩子给家里买的砖瓦，说是你们家要盖新房。”
苏和平傻眼了，忙摆手：“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们家没准备盖新房啊！”
来人根本不相信苏和平的话，把条子递给苏和平：“是你家孩子苏荷买的砖瓦，钱都给了，你看着签名。”
等砖瓦送来的第二天，又有人送来了水泥黄沙。
第三天，建房的工人来了。
1984年春，苏家盖起了九间大瓦房，砌了大院子。
和苏荷记忆中的外婆家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