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有人扯着嗓子从院子外头传来，惊得在院子里找食的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四处乱窜。
苏荷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眼往院门口望去。
“妈，奶奶给了只咸鸡，我们晚上炖了吃呗，加点莴笋。”
院门口的木门被推开，一个半大小子风风火火跑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只咸鸡。
那咸鸡晒得硬邦邦的，两条腿直愣愣地冲天戳着。
少年跑的太急，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到，身子往前一栽，又踉跄着站稳。
“你这孩子，怎么毛毛躁躁的。”
李桂秋一把扶住儿子，嗔怪地骂了一声。
少年随手把鸡放进李桂秋伸过来的手里，瞪大眼睛看着屋里的陌生人。
“咦，你谁啊？”
少年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好奇，他歪头把苏荷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又扭头看向一旁的李桂香，“妈，咱家来客人啦。”
苏荷看着他，又看向被他喊妈的女人身上，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眉眼很熟悉，尤其是那双明亮的眼睛。
可她想了半天也想不起来，外婆家什么时候还有个和她妈妈差不多大年纪的孩子。
她明明记得外婆说，当年生妈妈的时候伤了身子，所以只生了三个孩子。
可眼前的少年，十四五岁，管外婆叫妈……
苏荷压下心底的疑惑，冲着少年点点头：“你好，我叫苏荷？”
“苏荷？”
少年惊讶道，“你也姓苏啊！还真是我们家亲戚。”
是啊，她也姓苏。
当初，妈妈和宋怀明离婚，只提了两个要求。
一是两个女儿都归她。
第二个就是两个女儿要改姓苏。
两个女儿都归妈妈，爷爷奶奶那边一点意见都没有。
反正他们不缺孙女，也不稀罕孙女。
他们的儿子长得一表人才，不愁没媳妇，也不愁没人给他们儿子生孩子。
离了就离了，正好给儿子再娶个能生孙子的儿媳妇。
但是让孙女改姓苏，爷爷奶奶却死活不同意。
哪怕他们不喜欢这两个孙女，但绝对要捍卫老宋家姓氏的荣耀。
老宋家的血脉，凭什么要跟别人姓？
最后还是宋怀明点头，苏荷和姐姐才改姓苏，重新取了新名字。
“是啊，我也姓苏。”
苏荷回过神，冲着少年笑了笑，目光不由自主往他身后望去。
她妈妈怎么还没回来？
“爸，二哥，我们家来亲戚了。”
少年扭头拔腿又往外面冲，嘴里还在喊，“是个很漂亮的姐姐，可漂亮可漂亮啦。”
苏荷跟着他，下意识地往堂屋门口走了两步。
院门外，一前一后进来两个人。
前面的男人四十多岁的样子，个子很高，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件半旧的黑棉袄。
头上没戴帽子，剃着半寸，头发又黑又硬，根根倒立。
苏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一时竟然有些移不开。
这是她的外公。
是她那个扛过枪，打过仗，后来因为腿受伤不得不退伍复员，不到六十岁就去世的外公。
跟在外公后面的年轻男子，十七八岁的样子，长得也是高挑俊秀。
这是她的二舅。
小时候会带她和姐姐去小卖部，买糖吃的二舅。
那么这个喊爸和二哥的少年是谁？
苏荷的目光又落回少年的身上。
他正站在门槛上，扶着门框，带笑地看着苏荷。
他是谁？
他为什么叫外婆妈，叫外公爸，叫二舅舅二哥？
她妈妈呢？
李桂秋几步走出屋子，迎上自己家的男人，压低声音解释：“这姑娘说她是采购员，来我们村采购药材的。”
“采购员？”
外公看着那个和自己家小儿子大眼对小眼的姑娘，怎么也没办法把这漂亮姑娘和采购员联系到一起。
他认识的采购员，可没见过有这么年轻漂亮的。
这工作根本不适合女孩子。
何况，这还是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苏荷抬手轻轻按在自己怦怦跳的心口上，客气地冲外公点点头：“您好，我叫苏荷，是丽水县供销社的采购员。”
说着，她从包里，又把自己的工作证和介绍信拿了出来，递给面前的男人。
“是这样的，我们丽水县需要一批药材，所以叫我到你们大队看看。”
收药材的这个借口，并不是苏荷胡乱找的。
她记得外婆说过，外公退伍后，就在大队工作。
先是当的民兵队长，后来因为腿脚不怎么便利，又做了大队会计。
当初大队从村民手里收购药材，然后统一卖到医药公司的主意，就是她外公提的。
因为这一举措，给村里的老百姓添了不少收入。
苏和平接过工作证和介绍信，低头细看起来。
边看，还边抬头看苏荷，比对上面的照片。
他手指粗大，关节突出，是干惯了农活的一双手。
就是这样一双手，在小伙伴们嘲笑她没爸、说她是野孩子的时候。
外公举着大手，追了那个嘴贱的小子二里地。
吓得那小子屁滚尿流，好长一段时间不敢从外婆家门前过。
苏和平把看过的证件又递还给苏荷，脸上的审视淡了许多，却还是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
“苏荷同志，我们大队的药材是统一送到医药公司的，不向外出售。你要是想采购药材，得去县医药公司谈。”
“哦，这样啊！”
苏荷接过证件，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遗憾。
她把证件收回包里，随口问道：“叔，他们俩都是你家的，你家几个孩子啊？”
苏和平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两个小子，点了点头：“是的，我家老二和老三。”
老二和老三！
苏荷看看少年，又看看外婆。
那她妈妈呢？
苏荷嘴角有些僵硬，她努力地扯出一个笑来：“你们家姑娘呢？”
这话问出口，苏荷就有些后悔。
哪有第一次上门，就问东问西的，又不是媒婆。
可她还是忍不住。
“我们家就三个小子，没姑娘。”
李桂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我就没生闺女的命。”
苏荷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苏家院子的。
她妈妈不见了。
在这个世界，李桂秋就生了三个儿子，没有生她妈妈。
没有苏晓云。
苏荷忽然有些恍惚，那她记忆里的上辈子是存在的吗？
她是四十年后穿过来的苏荷吗?
还是这个世界一直都是她的世界，根本没有原主?
难道，四十年前的记忆，是自己的黄粱一梦？
可为什么外公外婆和二舅舅都在，偏偏就没了苏晓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