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劳勇敢的牙,在危险的黑夜来临之前,拖回了半只山鸡。
看着垂头丧气的崽子,阳咕噜了两声,作为温和的安慰与赞赏。
她很给面子地抬起身体,缓步走了过来,低头撕扯这小得可怜的猎物。
牙趴在旁边,看着母亲三两口就解决了自己带回的肉,不由得把头埋进手里,闷闷不乐地叹气。
可恶,她跑了一大圈,根本没看到什么像样的猎物。
这半只血糊糊的鸡,还是她从一头独狼爪子里抢下来的。
那只狼被她捅了个血窟窿,身上插着她从人类那里得到的战利品,丢下猎物跑远了。
她都没来得及把那根尖枝枝抢回来。
真是讨厌的狼啊。
头上被柔柔地舔了两口,牙勉强抬起头,蹭了蹭母亲温暖厚实的茸毛。
阳看着忧心忡忡的崽子,用大爪子把她揽到了肚皮底下拍拍。
睡吧。
明天就会好的。
.
“村长说,她得到确切消息,那边山里的修者,不会来咱们村里作恶的。以后可以放心了!”
“大好事啊!值得庆祝!”
“来我家喝酒!我在河里抓了大肥鱼!”
“这酒不错!自己酿的吗?”
“镇上买的,梨花春,足足花了我五十文!别给我牛饮啊,细品!”
这一夜,槐花村热热闹闹,许多窗棂的光亮,一直摇晃着燃到三更。
萧泽坐在自己的小屋里,耳边隐隐传来远处的的醉谈与笑声。
他展开自己的小包袱,拿起零碎的东西一件件在屋里放好。
还剩三个小葫芦,端端正正地立在包袱皮上。
是钱大娘给他的。
一个是药膏,要涂在背上消肿的;
一个是药粉,平时小伤口止血的;
一个是药丸,专程给他补气血的。
萧泽抿了抿唇,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投进了口中。
刚嚼了一下,他就被不知名的浓重苦味呛到了,黏糊糊的药丸散开后效力堪比冬天的狂风,席卷得他整个人打冷颤。
想吐出来,又记起钱大娘说这是上好的药材做的,不好浪费。
他于是又抿紧了唇,扶住床榻用力吞咽。
大约一炷香过后,萧泽瘦小的身体虚脱地瘫坐在地上。
总算把那颗药丸全部咽下去了。
以后……还是半颗半颗吃吧。
他撑着地面要爬起来,却摸到了什么。
小小圆圆的。
萧泽捡起自己不知何时掉出来的果核,把它放在手心,借着油灯的光细看。
果核已经被他洗干净了,暗红光滑,有漂亮的弧线。
他把口袋里其余的小小果核都掏了出来,握在手心满满的一把。
要不,明天把这些全种在门前院里?
得去河边把水缸打满。
除了去钱大娘家帮忙晒药捣药之外,他也应该学着自己种地打猎了。
好,就这么决定了。
萧泽吹灭了油灯,摸黑躺上了床,拉好被子。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想起青果子落在身上的感觉。
那个妹妹,为什么会一个人在树上呢?
为什么帮他?
她现在饿不饿?
会在哪里呢?
总要再见到她才好。
等他长胖一些,有力气了,应该就可以找到她了吧。
.
翌日。
直到阳光高高地照进屋里,萧泽才从床上翻了个身,揉着眼睛坐起来。
他把案上的种子拢进口袋里,快快地跑出了门。
刚拎着水桶出去,迎面就来了个三十多岁的婶娘。
这王寡妇,虽不愿领养萧泽,昨日走时却从兜里摸了一把毛栗子塞给他。
昨天他蹲在院里剥了很久,指甲缝里都是棕色的屑。
但是炒过的栗子软糯清甜,确实好吃。
因此,这会见到她,萧泽立刻停了步子,犹豫着想张口喊人。
但不知道该喊大娘还是婶婶。
她似乎比钱大娘辈分小些。
但叫大娘似乎更尊敬些……
不等他踌躇的细微声响发出,王寡妇高亢的声音已经劈头甩了过来:
“干什么去,小崽子?哟,还拿个水桶!”
萧泽:……
他重又抿住了唇。
“别瞎忙活了,来吃点东西。都快中午了,啥也没吃上吧?”
王寡妇晃了晃手里的食盒,专门在萧泽的头顶绕了一圈,以确保他闻见了她的手艺。
萧泽退后了两步:“……不用了,谢谢王婶婶。我……晚点会自己弄吃的。”
王寡妇嫌弃地瞥他一眼:“你能弄出什么吃的来?信不过我,怕我给你下毒不成?你这小身板,药你比药老鼠都容易,还不值当我专门做三个菜来害你!”
她一只手就把萧泽又揪回了院里。
手里的水桶在地上拖着,萧泽被揪着衣领提起来,悬空着又回了家。
被按在凳子上,萧泽揣着两只手,局促地看着王婶一样样在桌上摆菜。
“吃吧!这些全吃完!”
萧泽抬头看了看强硬的王婶,终于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努力吃了起来。
脸颊鼓鼓的样子一看就很稚气。
王寡妇满意地看他:“这才有点孩子样嘛,整天放着个脸不知道的还以为死了爹娘呢!”
桌上静默了一瞬。
王寡妇咳了一声,一拍桌子,“哎呀,看我这记性……你吃你的,瞅我干啥!”
萧泽于是慢吞吞地又吃起来。
“喝点汤,我熬了一个时辰的骨头呢!哎,也不知钱大姐治完那小女娃没有,造孽啊,这么小的孩子……咱们村真得去庙里拜拜了,哪来的这些血光之灾……晚饭是不是还得我来做呢?小子,你有什么想吃的?”
王寡妇自言自语一会儿,又向萧泽发问。
对面没声儿,她奇怪地看向眼前这个孤僻的小孩。
却见他紧盯着她,漆黑的眼睛波光粼粼,像受到巨大的震动。
“什么……小女娃?受伤了?”
.
钱彩蝶在盆里净了手,用团麻布随意擦干了,就端着盆里的血水出了屋门。
见她出来,门外守着的邓才立即迎上前:“钱医师,请问那孩子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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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口包扎好了,性命无碍,幸亏你那箭头上没抹毒。但这孩子流了不少血,这腿伤得静养了,起码一个月吧。”
钱彩蝶径自将那盆血水泼在了院里的菜地上。
邓才道了谢,急匆匆地进屋察看。
那个小女娃见他进来,立即龇出了满嘴的尖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咕噜声。
绑着她的木板床剧烈震动,发出断裂边缘的危险声响,连麻绳都绷紧到碎屑乱飞的程度。
邓才顿住了步伐,感到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悚然。
奇怪,不过是个看着才五六岁的小女孩而已。
他还是走上了前去,开口道:“实在对不住,没留神,本来是想射那只野牛的,没想到你会突然蹿出来……没看清就放箭了。”
小女娃看起来更愤怒了,坚硬的指甲在木板上挖出了浅沟。
邓才谨慎地退了一步,向走进来的钱大娘悄声问道:“这孩子……是不是听不太懂人话?怎么我道歉,感觉她更生气了呢?”
钱彩蝶瞥他一眼:“你要是无缘无故射我一箭,跑过来跟我道歉……哼。我的斧头也不是白磨的。”
邓才恍然受教。
“那………该如何弥补呢?”
“我可不知道。”
钱彩蝶硬邦邦回了一句,去墙边的药柜拿药了。
邓才只好又试探着靠近这小女娃:“你爹娘呢?你家在哪里?我把你送回家,赔礼道歉如何?你想要什么?虎头鞋喜不喜欢?泥娃娃怎么样?”
回应他的是扑面而来的吼声。
邓才让这小女孩的气势震退了两步,终于察觉到有点不对。
这孩子……似乎不会说话?
看她的神情应该开口骂得很脏才是,怎么却一句言语都无……全靠声浪和动作?
邓才不由得细细打量思索起来。
这小女娃在林中穿的是草叶裙,他原本以为是父母逗孩子玩为其打扮的,但想想又不像。
哪有让这么小的孩子单独在山里和野牛玩的?
钱医师给这孩子套了件宽大保暖的外袍,但从她挣扎威吓中露出的手臂来看,这小娃结实得过分,简直像练武的派头。
这太诡异了。
哪有这么小的孩子习武的。
但这个年纪该会的说话,她却不会,只是凶得过分。
种种迹象表明,这绝不是一个寻常孩子……或者说,绝不是一个寻常方式养大的孩子。
在山里……总不能是狼养大的吧?
邓才被自己荒谬的念头逗笑了。
然后在巨大的吼声中又立即收起了笑容。
“这孩子,人小,嗓门真不小,这中气!”
他干巴巴地道。
“那孩子在哪儿?”
院外传来女子急切的问声。
邓才诧异地循声望去。
柳翠翠?
她怎么会来?
她不是一向傲气,不关心其他人打猎事情的吗?
柳翠翠刚刚踏进院门,身后又咚咚跑进来一个矮小病瘦的身影,探头往屋里看,神色紧张。
钱彩蝶这下子也惊讶不已。
萧泽?
这小孩怎么这幅样子赶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