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一下子冲进两个人。
气氛顿时奇异起来。
不仅邓才和钱医师疑惑地看过来，木榻上发狂的小女娃也停住了动作。
她警惕的目光落在萧泽身上，然后，她歪了歪头，从鼻腔里发出了“嗤”声。
牙认出了他。
那个在坑底弱得呜呜叫的小人。
她扭过头，把受伤的腿往里收了收，一副不屑理睬的样子。
萧泽已经扑到了榻边，两只手按在上面，脑袋凑近去看她的伤口。
没一会儿，靠得太近，被牙一脚蹬开了。
力道不重，但萧泽猝不及防之下还是捂着头坐到了地上。
原本正稀奇的钱医师：……
“受伤的腿怎么还使劲呢？你这小姑娘，我要把你这只腿也绑上了，信不信？”
她皱起眉头，走到榻前俯视着孩子。
这小女娃倒是很机灵，似乎知道谁是不能顶嘴的，也不吼也不动了，安安静静躺着，只是眼里的神情看着不大服气。
萧泽也老实下来，就靠着榻边坐着，眼巴巴瞧着。
屋里总算安生下来。
一语不发的柳翠翠内心却有如惊涛骇浪，久久不息。
真的是那个孩子！
虎王抚养的人类孩子……三年前那个冬天，她匆匆一瞥未能救回的孩子！
果然长大很多了。
凶巴巴的，看起来过得不错。
柳翠翠低下头，松了口气，轻笑一声，转身出了屋。
邓才跟着她到了院里，难掩好奇：“怎么？你认识这孩子吗？”
柳翠翠犹豫了一下。
她不确定说出这孩子的身世对其而言，是好是坏。
现如今小女孩儿受了伤，只能在这里养着，但如果知晓她是老虎的崽子，村中人还能心无芥蒂地照料她吗？
“不认识。”柳翠翠于是冷淡回道。
邓才不信，“那你这么急匆匆赶来为何？”
“来看你笑话。这么多年的猎手了，竟然还误伤无辜的孩子，你趁早改行吧。”
柳翠翠瞥了他一眼，话语里的责怪是真心实意。
邓才哑口无言。
目送她背影离开时还在苦笑。
不愧是村中最好的射手，说话就是硬气啊。
他无奈摇头，用力打了一下自己的右手。
哎，不争气。
.
钱彩蝶今日是着实感到稀奇。
首先，村里领头打猎的队长邓才，一向以稳重靠谱闻名，竟然会失手误伤到了人。
其次，这受伤的小女孩也极不寻常，聪明敏捷，野性十足，来的路上用没伤的那条腿踢了邓才几百下，把人大腿踢得乌紫。
要不是有其他人按着她的手，估计邓才到这，身上也没一块好皮肉了。
即便如此，邓才的肩膀也被她咬烂了一块，而且这孩子咬住就不松口，只管撕扯，看伤口的样子，真是触目惊心。
要不是有同行人急中生智递了一块卤肉干过去，这孩子恐怕还咬住邓才不放呢。
刚送来的时候，钱彩蝶看她小嘴上全是血，还吓了一跳，以为是什么内伤。
还好，她只是右边小腿上被箭擦中，削掉了一块皮肉。
止血清创包扎之后，定期上药，养一个月应该就好了。
钱医师忙忙碌碌，治完小的，又来治大的。
邓才的肩膀让白布绑严实了，隐隐渗出的血迹发干。
他愁眉苦脸，唉声叹气道：“钱医师，这孩子怎么办才好呢？像是个没爹没娘的，村里也没人认领……难道要我抚养吗？我还没成亲，没有带孩子的经验啊。”
“你别想太多了，”钱彩蝶把药方扔给他，“你想抚养，人家还不一定乐意呢。看看下的这狠口，她像是要认你当爹的样子吗？自己下山去药铺拿药，我干不动了。”
说完，她扭头走进了灶房。
邓才看着手里的两张药方：……
被殴打的他，终于后知后觉发出了肉疼的哀嚎。
.
钱彩蝶端着蛋花汤进屋的时候，正看到萧泽被那小女孩咬着手，一声不吭地往回拔。
两个小孩谁也没哭没闹，静默着角力。
钱彩蝶：……
真是够了。
“都给我撒开！”
她把碗往几上重重一搁。
小女孩立刻松嘴了，快得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萧泽揉着手，还欲言又止地看着人家。
钱彩蝶拉过萧泽的手一看。
竟然没流血，只有几个深深的湿润牙印。
她意外地来回看了看两个小家伙，若有所思。
“行了，喝点汤吧，补补身体。”
她重新端起那只瓷碗，在气鼓鼓的小女娃前面绕了绕，才动手去解她身上的绳子。
之前这孩子来的时候对所有人拳打脚踢，不绑住实在无法治疗，现在看着像是冷静些了。
也不能一直把人这么束缚着。
“牙牙，你乖乖喝汤，等会就有糖吃。”
萧泽小声说了一句，看着钱大娘把蛋花汤递到她嘴边。
“她叫牙牙？你怎么知道？和你说话了？”钱彩蝶奇道。
“没有。”萧泽摇摇头，却也没说他怎么知道的。
牙牙尚算乖巧地就着钱大娘的手喝完了汤，垂着小手坐在榻上，没磨指甲也没吼人。
简简单单的动作，屋里的其余两人却都感到了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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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好孩子啊，可怜遭这么一回罪。”钱彩蝶叹道。
“是邓才叔伤到牙牙的吗？他去哪儿了？”
萧泽难得主动问话，声音虽嫩，但气势居然挺足。
钱彩蝶好笑地看着他。
“怎么，你还要去替这小妹妹讨回公道不成？他估计是着急忙慌下山买药去了吧。”
萧泽发黄的小脸显出一点红来，又不说话了。
只是在兜里掏了掏，似乎要拿什么东西。
但是费力地扯了半天，也没掏出来。
“是饧糖吧？粘住了？怎么不拿个纸包一下。”
钱大娘替他拔了出来。
果然是个黄白色的小糖块。
萧泽闷闷地说：“王婶给我的……我没有纸。”
旁边响起“嘭”的一声，二人不由得转头望去。
只见牙牙若无其事收回手，好像刚刚那声响和她无关似的，只是眼睛瞅着那个小糖块不放。
萧泽会意，连忙双手奉上。
牙牙略一低头就叼走了，动作快出残影，只听木榻嘎吱一声，她人已经拖着伤腿闪到了最里边，侧对着两人，一副防备又傲气的样子。
钱彩蝶到底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萧泽那张严肃的小脸也没绷住，低着头，瘦小的肩膀不住抖动。
抱着一沓小衣服的柳翠翠刚踏进房门，就看见这其乐融融的一幕，于是也微笑起来。
“钱姐，我找了些小时候的衣服出来，看看这孩子能不能穿。”
“我看看。”
两个大人对着门外的日光展开衣服，一件一件仔细翻看，又转过身对着孩子比划。
“这件估计有点小了，这丫头可壮实。”
“这件中衣应该行，正好天气转冷了穿在里面。”
“这件褂子厚实，可以。”
“下裤窄了点吧，她的性子估计不愿意穿，不方便活动。”
“这件下裙怎么样？秋香色，我小时候特别爱穿。”
“挺好，就是得给她稍微改一改。”
钱彩蝶和柳翠翠一顿忙活，只听“咚”的一声，萧泽又从榻上被掀下来了。
也不知他何时爬上去的。
见她们望来，他立即从地上坐起来了，规规矩矩。
柳翠翠笑了笑，说：“钱姐，我要下山给她改衣服，顺便把两个孩子都带去玩玩吧，省得在你这里闹腾，你午膳还没吃吧？”
“那再好不过了，让我松快松快，”钱彩蝶一口答应，“但这个牙牙，她有时候脾气大，你得耐心些……好好跟她说。”
“牙牙？”柳翠翠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望向那边低头专心咀嚼的孩子。
“是个好名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