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逆绕开黑水镇,在一条干涸溪床边停下。
日头毒辣,喉间干涩难耐。溪底洼水浑浊,映着天光,毫无异常。他蹲下,掬水入口。水微凉,无味,入喉一瞬,舌根掠过一丝麻意,快如错觉。
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行至百步,左腿骤然发软。不是力竭,是连接。他试图调动灵力灌注左腿,灵力如断线珠子,在经脉中四散奔涌,最终消散无踪。麻痹从脚底窜上脊椎,所过之处,灵力滞涩,经脉似被冰封。他能清晰感知灵力存在,却无法驱使分毫。扶住一块风蚀岩,指节发白,指甲几欲嵌入石缝。
有毒。
但水明明干净。
身后枯树上传来一声轻笑:“凝气中期巅峰……三颗内丹,够炼半炉‘兽心丹’了。”
帝逆缓缓转身。
树杈上坐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身形瘦削,黑袍加身。面具只露一双眼,瞳孔泛灰,似蒙薄雾。袖口垂落,指尖缠着几缕近乎透明的丝线,在风里几乎看不见。
“青炎家的狗?”帝逆声音沙哑。
“毒眼。”那人纠正,嗓音沙哑,如砂纸锉骨,“专等吞丹的蠢货。”
话音未落,帝逆眼前一花。
沙蝎从沙地钻出,尾针高扬;铁背狼扑自乱石,獠牙滴血;荒原巨蟒盘在头顶,七寸处血洞翻涌——皆为他剑下亡魂,此刻再度现身,合围而来。
幻术。若为真身,逆鳞必鸣。剑刃沉寂,必是幻术。
帝逆闭眼。再睁时,妖兽仍在,张牙舞爪。腰间逆鳞静默如铁。他不再犹豫,猛地拔出逆鳞,不是斩向妖兽,而是狠狠划破自己的左手掌心。
剧痛贯体,眼前幻象骤然清明一瞬。沙蝎的虚影在痛感传来的方向扭曲了一下。时机已至!
他忍着掌心剧痛,朝那片扭曲的空气猛扑过去,逆鳞裹挟一往无前之势斩下。
“嗤——”
一道透明丝线应声而断。所有幻象瞬间碎裂。
毒眼眼底掠过一丝讶色,袖中丝线如毒蛇群起,直刺帝逆周身大穴。同时脚下影子拉长,化作黑蟒缠向脚踝。
帝逆旋身避丝,被影蟒绊倒,毒素侵体,动作迟滞半拍。丝线擦过脖颈,留下三道血痕,灼烧般刺痛。他知道,再拖下去,灵力会被毒彻底锁死。
他盯着毒眼脚下的影子——每次攻击,影蟒必先扭动。影随心动,破影即破人。是契机,亦是陷阱。
他佯装踉跄,故意卖了个更大的破绽,诱使丝线攻向右侧要害。毒眼果然操控影蟒包抄,准备一击毙命。就在影子离体三尺的刹那,帝逆暴起,但他没有掷剑,而是用血肉之躯撞了上去。
数根丝线同时刺入后背,剧痛贯体。但他借着这股冲力,人已冲到毒眼面前,逆鳞自下而上,刺穿对方咽喉。
毒眼身体僵住。灰瞳瞪大,喉咙里咯咯作响。他忽然咧嘴笑了,血沫涌出:“你吞的……不是机缘……是引子……”
手一松,尸体栽下树杈。
帝逆喘着粗气,撕开毒眼衣襟。怀中掉出一卷油纸密信。展开,字迹阴冷刺骨:
“黑水镇地下设‘活丹炉’,取吞丹修士为鼎,以怨火炼‘人丹’,可助筑基。近日北域多吞丹者,已入收网。”
末尾盖着青炎家徽。
帝逆盯着“吞丹者”三字。沙蝎内丹的黑纹、巨蟒丹的异热——并非巧合,皆是诱饵。他是猎物,亦是锋刃。
他把密信凑到逆鳞剑尖,灵力一催,火苗腾起,纸卷顷刻焦黑。青炎家徽熔成一滴铁水,坠入沙中。
毒已解了大半,但经脉里仍有残余麻意。左肩旧伤撕裂,后背又添新伤,血渗出来,把衣袍染红一片。扯下一截布条,勒紧伤口,喘了几口气,站起来。
往北走。不能停。
日头偏西。
帝逆拖着中毒后还未恢复的身体,继续北行。脚步虚浮,灵力运转愈发滞涩。左肩伤口每走一步都在渗血,但他没停。
走出不过五里,前面的乱石堆里有动静。不是妖兽,是人。
帝逆停下脚步,手按逆鳞。三个人从石头后面走出来。领头的是个筑基初期的灰袍修士,腰间挂着青炎世家的铜牌。后面两个凝气后期,穿同样的灰袍,长刀出鞘,三人呈扇形合围。
“帝逆?”领头的声音沙哑如砂石摩擦。
帝逆没答。
“家主已亲自北上,三日内必到。你若识相,自缚受擒,或许还能少受些苦。”
帝逆还是没答。领头一挥手,两个凝气后期的护卫冲上来。
帝逆不退反进。第一个护卫的刀劈来,他不躲,左肩硬抗一刀。刀刃入肉,鲜血飞溅。但他眉头都没皱,逆鳞反手刺穿护卫喉咙。第二个护卫的刀刺过来,帝逆沉肩撞在他胸口,肋骨断裂之声清晰可闻。人飞出去,砸在石头上,不动了。
领头一愣,脸色骤变,拔刀在手。筑基初期的灵力灌满刀身,刀风压得碎石乱飞。帝逆不退。左肩伤口又添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滴。逆鳞横在身前。
领队挥刀劈下。帝逆横剑格挡,剑锋劈在刀身上,火星四溅。虎口一麻,逆鳞几乎脱手——筑基威压,竟强横至此!他咬牙,不退,逆鳞反手刺出,刺穿对方肩膀。领头惨叫,帝逆跟上,一剑封喉。
领头倒地。
帝逆蹲下身,从领队怀中摸出一封密信。展开:
“家主亲率追兵,三日内抵北域。逆命宗遗址深处有‘筑基丹’古方,若得之,家主可破境界。另,活鼎需全,勿损其骨。”
帝逆盯着那几行字。三天。那是催命符,也是倒计时。筑基丹古方。逆命宗遗址深处。家主真正想要的,不是他的命,是那个。
把密信塞进怀里,简单搜刮三具尸体,扯过枯草随意一盖。从领队腰间扯下铜牌,塞进怀里。
天色暗了下来。
夜里,帝逆在背风处歇息。
靠着石壁,闭眼。左肩旧伤又添新伤,血还在渗。吞下的内丹尚未炼化。舌根深处又泛起那丝麻意——毒未清,仍在体内潜伏。但他顾不上这些。
心中只剩两个念头:家主三日内必到。逆命宗遗址深处有筑基丹古方。
三天。七十二个时辰。
睁开眼,看向北方。荒原苍茫,前路一片晦暗。但他仿佛能听到一个无形的时钟,正在耳边滴答作响。每一声,皆叩击心脉。
逆鳞在腰间震了一下。按住剑柄,震鸣未停,反而更执拗,似在催他前行,又似在回应他胸腔里那颗不肯停跳的心。
“不能停。”
站起来,继续往北。每一步,皆踏碎倒计时的灰。
【第二十二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