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整整七十二个时辰。
帝逆睁开眼,天亮没多久。他靠着石壁坐了一夜,左肩的伤口结了痂,后背的丝线伤也已止血。但内丹未炼化完全,灵力在经脉中横冲直撞,仿若脱缰凶兽,不受半分掌控。他握了握拳,骨节咔咔响,站起来,继续往北。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一片沼泽。不是湿地,是毒沼——水面泛着黄绿色的泡沫,空气中弥漫着腐臭的甜味。吴安说过,北域有毒沼,绕不过去,只能从边缘走,但脚下不能停,停了就陷下去。帝逆没停。踩着岸边硬实的泥地,步步不停朝北绕行。左肩的伤扯着疼,后背的伤口又渗出血,衣袍黏在皮肉上,风一吹,钻心地凉。他没管。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毒沼绕过去了。前方是一片乱石滩,地上全是拳头大的碎石,踩上去咯吱响,脚踝被硌得生疼。远处有动静。帝逆蹲下身,手按逆鳞。乱石堆里,两头铁背狼正在啃食一具沙蝎的尸体。领头的凝气后期,另一头凝气中期。它们背对着他,后腿微曲,脊背低伏,正在撕扯沙蝎的腹部,根本没察觉身后有人。
他没犹豫。身形骤然掠出,逆鳞应声出鞘,剑锋精准刺入领头铁背狼颈侧,径直洞穿咽喉。血喷出来,溅了一地。另一头刚转头,他左臂探出,铁钳般扣住狼吻,右肩崩塌般撞碎狼腰——“咔嚓”一声,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入耳。两头狼倒地,前后不过三息。
帝逆蹲下身,剖开狼腹,摸出内丹。凝气后期的那颗暗红发亮,中期的暗淡些。将两颗内丹一并塞入口中,咬牙嚼碎吞咽。苦涩辛辣的汁液在口腔里炸开,呛得喉结滚动,灵力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左肩暗金纹路亮了一下,像烧红的铁丝在皮下蔓延。丹田里的灵力又厚了一层,距离凝气后期只差捅破那层纸的距离。他咬着牙,强行运转逆命诀,把那两股狂暴的力量压下去。站起来,把狼肉割了几块收好,继续走。
正午,帝逆在一处山脊上停下来。
前方是一片低洼谷地,谷口立着半截石碑,碑身被风沙磨蚀,但还能看出几个字——“逆命宗遗址”。字迹上古,和禁地大殿里的符文一样。碑身倾斜,像是被什么东西撞歪的。谷口两侧石壁上刻满符文,大部分已经暗淡,只剩寥寥数道泛着微弱蓝光,苟延残喘般流转。
谷口有人。两个灰袍修士,凝气后期,腰间挂着青炎世家的铜牌。他们靠着石头坐着,刀横在膝头,正在闲聊。主力还没到,他们只是看守。
帝逆伏在山脊上,盯着那两个人看了几息。没动。绕到谷地西侧,从崖壁裂缝里挤进去。裂缝很窄,只容一人侧身,石壁上长满青苔,滑腻难行。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里挪,衣袍被石壁上的尖角划破了几道口子,皮肉被蹭得火辣辣地疼。挤了约莫百步,裂缝变宽,前面是遗址内部。
遗址比禁地大殿小得多,石墙上刻满符文,但大部分已经暗淡,地上散落着碎石和干枯的杂草,踩上去咔嚓响。帝逆贴着墙根走,脚步轻得像猫,呼吸压到最低,逆鳞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出鞘。
丹房在遗址深处。门是石头的,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股药香,陈放不知多少年,辛辣刺鼻,吸一口,喉咙发紧。帝逆侧身推门进去。丹房不大,三面石壁,中间一张石桌,桌上放着几只玉瓶,落了一层灰。他走过去,拿起最大的那只,拔开瓶塞,倒出一枚丹药。暗红色,表面有裂纹,药力已经流失了大半。不是筑基丹,是普通的疗伤丹。但放了这么多年,还能用。他把玉瓶塞进怀里。
石桌后面还有一扇小门,门楣上刻着一个“藏”字,笔锋凌厉,像刀刻的。帝逆推门进去,里面是一间石室,石壁上嵌着一块玉简。玉简表面有裂纹,但还完整,隐隐有光在流转。
他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玉简,石壁上的符文骤然亮起——蓝光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触发禁制了!
一股凌厉灵力冲击自玉简轰然爆发,宛若无形巨掌狠狠拍在他胸口。帝逆被震飞,后背撞在石壁上,喉间涌上腥甜。左肩伤口撕裂,血渗出来,把衣袍染红了一片。但他没松手,死死攥住玉简,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灵力冲击持续了三息,石壁上的符文暗下去,蓝光消散。
帝逆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把玉简贴在额头。神识探入,古方逐字浮现:筑基丹,需凝气巅峰修士以灵力孕养丹火七七四十九日,配以地灵根、寒髓液、百年朱果……辅料十余种,主料三味,皆为难寻之物。炼制之法极为繁复,稍有不慎,丹毁人伤。
古方不全。玉简裂了,后半段缺失,只剩前半段的炼制之法,没有完整丹方。可这便够了,他至少摸清了所需药材——地灵根、寒髓液、百年朱果,都在禁地更深处。
他把玉简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刚出丹房,谷口方向传来动静。脚步声,不止两个——是十几个人的。靴子踩在碎石上,沉闷,有序,像军队。领头的声音从谷口传来:“家主有令,入遗址搜查,活捉帝逆!丹方不可有失!”
青炎家主提前到了。帝逆没慌,他早就想好了退路。来时看到遗址另一侧有裂缝,能通向后山。他转身往那个方向走,脚步加快,但没跑——跑会出声。
钻进裂缝。裂缝很窄,只能弯腰通过,石壁上的青苔蹭了一身,滑腻冰凉。他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往前挪,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咬牙。身后,谷口的喊声越来越近:“他进去了!追!”
挤了约莫百步,前面有光——不是天光,是法术禁制的光。裂缝尽头是一面石壁,上面刻满符文,蓝光流转,像活物一样在石面上游走。帝逆伸手按在石壁上,灵力灌入。符文亮了一下,又暗了。打不开。
他拔出逆鳞,剑锋劈在符文上,火星四溅。符文裂开一道缝,蓝光黯淡了几分。又劈一剑,裂缝扩大。第三剑劈下,符文碎裂,石壁轰然裂开,外面是荒原。风灌进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呛得人睁不开眼。
帝逆钻出去,回头看了一眼。裂缝里的蓝光已经灭了,石壁上的符文彻底暗淡,像死了一样。身后传来追兵的喊声,隔着石壁,听不真切,闷闷的,像被埋在地下。他把玉简从怀里摸出来,看了一眼,暗青色的玉面映着天光,裂纹深处有字迹流动。塞回去,拍了两下,确认不会掉。
三天倒计时,还剩不到两天。家主亲自来了,追兵围上来了,遗址已经不安全了。但他拿到了丹方,虽然不全,但够了。
帝逆站起来,往北走。荒原苍茫,前路晦暗。逆鳞在腰间震了一下,像在催他快走。他加快脚步,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夜里,帝逆在一处背风的巨石后面歇息。
靠着石头坐下,身下巨石寒意刺骨,冰凉气息穿透衣袍,直渗脊背。从怀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水快没了,只剩最后几口,含在嘴里润了润喉咙,咽下去。狼肉干硬如磐石,下咽时刮得喉咙刺痛。咽下去,胃里一阵翻腾。
左肩伤口又渗血了,他扯了扯布条,勒紧,疼得额头冒汗。脑子里只有一个方向:禁地深处——地灵根、寒髓液、百年朱果,要找齐这些东西,才有可能在凝气巅峰时炼制筑基丹。家主三日内必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多,他必须在追兵合围之前,找到丹方上的材料,或者找到一个能藏身的地方。
他闭上眼,休息了半个时辰。月光照在荒原上,惨白一片,把石头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狼嚎骤起,不是一头,是一群。帝逆没动,手按逆鳞,继续闭眼。狼嚎在百丈外徘徊,始终不敢越雷池一步。
逆鳞在腰间又震了一下,他按剑柄,震鸣停了。
“不能停。”
站起来,继续往北。身后,追兵的火光越来越远,像一簇快要熄灭的火。前路是无边无际的苍茫荒原,一片晦暗,望不见尽头。
【第二十三章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