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砚,省里的人真来了,车已经进大门了。”
周凯跑进接待室的时候,额头全是汗,手里还攥着那本快翻烂的记录本。
贺砚正在桌边看一份临时整理出来的盐碱地改良流程,闻言抬起头。
“几个人?”
“六个。带队的姓林,地区农口的人陪着,场长和吴主任都过去迎了。”
苏阮坐在靠窗的长凳上,手里给药瓶贴着纸签。
听到姓林,她抬眼看向贺砚。
贺砚把那份流程合上,指尖按在纸角。
“来得比我想的快。”
周凯急得在屋里绕了半圈。
“能不快吗?我把样本送上去,地区那边当天就来了电话。林组长是省农业系统的人,我听说他以前还在医学院待过,后来转到地方搞农口。反正履历绕得很,我也没摸清。”
苏阮把药瓶放进木箱。
“他是来考察地的,还是来查人的?”
贺砚看了她一眼。
“两个都沾。”
门外传来汽车停下的动静。
接待室的木门被推开,王铁柱的嗓门先闯了进来。
“都在呢?赶紧准备准备,林组长要先看材料。”
跟在他身后的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灰蓝色干部服,扣子扣到最上面。
他个头不高,脸上没多少表情,手里拿着一个旧公文包。
那双眼睛从屋里几个人身上扫过去,停在周凯手里的记录本上,又落到苏阮的药箱上。
“谁是周凯?”
周凯赶紧上前。
“林组长,我是。”
“样本是你送的?”
“是。”
“地里的改良法子,是你出的?”
周凯卡了一下,赶紧摇头。
“不是我一个人。主要是贺野同志发现土质问题,苏阮同志提供老种子,贺砚同志帮忙整理流程,我们只是一起做了试验。”
林组长的视线转到贺砚身上。
“你就是贺砚?”
贺砚站起身,语气客气。
“林组长。”
“材料我看过,写得规整。规整过头,反而不像农场临时项目。”
屋里气氛一下绷住。
周凯脸色发紧。
贺砚却笑了笑。
“我们以前跑运输,交接单写错一个字,就可能少半车货。习惯改不过来。”
林组长没接话,翻开桌上的流程。
他看得不快,偶尔拿铅笔在边上点一下,却不写。
苏阮坐在旁边,没有插嘴。
她发现这个人问话不多,可每一句都落在要害上。
他问周凯种子批次,问贺野沤肥温度,问灌水间隔,问白霜回返情况。
贺野站在门口,听不懂那些词,只在林组长问到土什么时候不苦时,老老实实答:“风吹两回,土不扎手,就能下种。”
林组长看他片刻。
“谁教你的?”
“山里阿公。”
“哪个山?”
贺野皱着眉想了半天,最后看向苏阮。
“大嫂,我记不清名字。”
林组长收回视线。
“记不清,也算实话。”
众人去了盐碱地。
田间已经拉了草绳,防着人踩苗。
嫩芽比前两天高了一点,风吹过时细叶轻轻晃,白碱土里这点绿,越发扎眼。
林组长蹲下去,亲手拨开一点土,查看根部。
周凯在旁边解释:“这片是荞麦,那边是高粱,靠沟边那几垄是土豆。我们还没敢大面积铺开,怕地性不稳。”
“水从哪里来?”
“南沟渠引过来的,流量不大,轮灌。”
“肥料呢?”
“草木灰,牲畜粪,烂草叶,按地块分了比例。”
林组长点点头,没夸。
赵干事虽然还在接受调查,可管理处里总有人想观望风向。
一个干事跟在队伍后面,忽然开口:“林组长,这苗现在看着好,可谁知道后头能不能结粮?外来户折腾出来的东西,别回头白花公家水和肥。”
贺烈扛着锄头站在田埂上,听见外来户三个字,火气就上来了。
“你再说一遍。”
那干事往林组长身后缩了半步。
“我也是为集体考虑。”
贺锋抬手摸了摸腰间的***,没有拔。
“为集体考虑,就先把嘴洗干净。地还没嫌你臭,苗先听不下去了。”
周围几个工人闷声笑。
林组长终于抬头。
“谁负责肥料登记?”
那干事一愣。
“啊?”
“你说花公家肥,账本拿来。我看用了多少,批了多少,谁签的字。”
那人脸色变得难看。
周凯立刻接话:“账本在我那儿,随时能查。”
林组长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没有账,就别拿集体当帽子扣人。农业试验允许失败,可不允许有人还没看清苗,就先盼着苗死。”
那干事闭了嘴。
苏阮站在人群后面,心里对这个林组长多了几分判断。
他不偏,也不容易被糊弄。
下午,考察组临时提出要转一圈农场。
林组长走到卫生室门口时,脚步停了。
屋里正乱着,一个机修班的小伙子手背被铁片划开,血流了半掌。
苏阮正给他清创。
她没抬头,只说:“别往回缩,铁锈进去了,不洗干净要遭罪。”
小伙子疼得龇牙。
“苏大夫,您轻点,我还没娶媳妇呢。”
“你伤的是手,不是嘴。嘴这么能跑,说明人没大事。”
屋外传来低笑。
苏阮用煮过的镊子夹出细小铁屑,又用药水冲洗。
她动作利索,语气稳,半点没因为门口站着省里干部就乱。
林组长站在门边,看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他的目光落在她摆放器械的顺序上,落在伤口清洗方向上,落在她最后打结的手法上。
小伙子疼得额头冒汗,嘴还贫。
“苏大夫,我这手以后还能拧螺丝不?”
“能。可你要是三天内沾脏水,就只能拧自己的耳朵。”
王婶在旁边帮忙端盆。
“听见没?苏大夫的话比你娘的话管用。”
林组长没有打断。
等苏阮处理完,开好换药时间,他才转身离开。
周凯追出去,小声问:“组长,卫生室还看吗?”
林组长只回了两个字。
“看过。”
傍晚,院子里炊烟刚起,林组长的随行人员来了。
那人站在土坯院门口,态度还算客气。
“苏阮同志,林组长请你去小会议室谈谈。”
苏阮手里的柴枝停在灶口边。
贺砚从屋里走出来。
“只请她一个?”
“组长是这么交代的。”
贺烈把水桶往地上一放。
“凭啥?白天看地,晚上叫人,省里干部就能随便支使人?”
随行人员皱眉。
“同志,请你注意说话。”
贺霆从院角走来,挡在苏阮身前。
他高大的身形把门口堵得严实,那张带疤的脸沉下来,连风都少了声。
随行人员的喉结动了动。
“林组长只是谈工作。”
贺霆开口,字不多,却压得人胸口发闷。
“谈可以,我陪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