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夫,你快去东头地里看看,小周技术员在那儿喊人呢!”
喊话的是食堂王婶家的小闺女,辫子都跑散了,站在卫生室门口喘得脸通红。
苏阮手里还捏着纱布,正在给一个工人包手背上的口子。
她抬头问:“出啥事了?有人伤着了?”
“不是伤人,是地,地里冒绿了!”
屋里几个人全停了手。
那个包扎到一半的工人把手往回一缩,又赶紧伸回来,急得直跺脚。
“苏大夫,您先给我缠两圈,别讲究了,我也得去瞅瞅。那片盐碱地要是真活了,我回去能跟我爹吹半辈子。”
苏阮被他逗得弯了弯眼,手上动作快了几分。
“别乱动,血还没止牢呢。再蹭开了,你就只能站旁边看别人吹。”
外头已经有脚步声往东头去。
卫生室门口挤着两个妇女,一个探头问:“真冒芽了?”
另一个说:“我刚才看小周推着车子飞跑过去,车铃铛响得跟赶集一样,八成真有事。”
苏阮收好药箱,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旧外套。
她刚出门,就看见贺锋倚在墙边,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喝完的凉水。
“大嫂,走吧,老五这回要成地里的大官了。”
苏阮往他身后看了看。
“贺野呢?”
贺锋笑了一下,眼尾带着点坏。
“他蹲地头半天了,小周喊他,他不吭声,小周拽他,他还嫌人踩着垄了。”
苏阮心口轻轻一热,脚下加快。
去盐碱地的田间小道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有人扛着锄头,有人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也有人抱着孩子,嘴里不停念叨。
“咋可能呢?那地可荒了多少年了。”
“我小时候就听老人说,那块地种啥死啥。”
“别挤别挤,别把苗踩了。真要踩坏了,老五那大个子能把你拎沟里去。”
越靠近地头,风里的土腥味就越重。
那片曾经白花花的盐碱地,已经被翻成一条条整齐的畦。
远远看过去,土面不再全是刺眼的白,深浅不一的褐色里,冒出了一排排绿。
那绿不厚,也不高,细得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可它们站在那里,齐齐整整,从土缝里钻出来,嫩得能掐出水。
人群安静了一小会儿。
随后有人拍着大腿喊:“娘哎,真出了!”
“这地真活了!”
“老五,老五,你咋弄的?你教教我们!”
贺野蹲在田埂边,两只大手扶着膝盖,整个人动也不动。
他身上那件旧棉袄沾了泥,裤脚卷到小腿,脚边还放着一只缺了口的水瓢。
小周跪在地里,捧着几根连土带根的小苗,脸上的汗都没顾上擦。
“别碰,谁都别碰!”
他转头冲人群喊,嗓子都喊劈了。
“这不是野草,这是种下去的苗。根系扎下去了,根尖白得好,叶片也挺。你们看这行距,看这出苗率,这片地真的成了!”
有人不懂这些,只盯着绿苗看。
“啥叫出苗率?”
小周一急,手在空中划了半圈。
“就是说种下去的籽儿,大半都活了。大半啊!你们知道这在盐碱地上是啥意思吗?”
赵铁蛋从人堆里挤出来,腿还没好利索,走路有点瘸。
“啥意思?”
小周抱着苗,眼眶发红,嘴皮子都哆嗦。
“意思是红旗农场这块死地,能产粮了。”
这句话落下来,地头的风都停了半拍。
赵铁蛋愣了愣,接着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
“他娘的,能产粮了?那以后咱们是不是能多分两口吃的?”
王婶啐他。
“你就知道吃。能产粮,那就是大功劳,是给农场争脸!”
有人笑起来,笑着笑着又不说话了。
这年月,粮食两个字,比啥都硬。
苏阮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一排排嫩芽,鼻尖发酸。
她知道这些种子从哪儿来,也知道若没有贺野一遍遍趴在地边闻土,摸土,翻土,守着沤肥堆等它发热,单靠种子也未必能成。
贺野被越来越多人围住,整个人明显慌了。
有人往他手里塞窝头。
“老五,吃,吃饱了再教我们。”
有人拍他的胳膊。
“你这脑袋咋长的?平时不吱声,干起地里的活儿还真有门道。”
贺野抱着那个窝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后退了一步,脚跟差点踩进垄沟。
苏阮赶紧出声:“别围太近,他怕把地踩坏了。”
贺野一听见她的声音,立刻抬头。
“大嫂。”
他喊得不大,却把半个地头的人都喊笑了。
贺烈从旁边钻出来,肩上还扛着锄头,身上全是土。
“老五,你喊大嫂干啥?人家夸你呢,你倒是说两句啊。”
贺野把窝头塞回递给他的人手里,急得耳朵红。
“我不会说。”
赵铁蛋乐了。
“不会说就喊两声口号!”
贺野更急了,往苏阮这边挪。
“我也不会喊。”
贺锋站在后面,懒洋洋地插话。
“那你就说,这地以后都听我的。谁敢乱踩,我把谁埋肥堆里。”
一群人笑得直弯腰。
贺野却认真想了想,抬头看着那些人。
“不能踩苗。苗小,疼。”
笑声慢慢落了下去。
那几个原本往前挤的孩子,被自家娘一把拽住,连脚尖都缩回了田埂外。
苏阮看着贺野笨拙地站在地头,被那么多善意托着。
这个在无人区里能把人吓退的大个子,此刻抱着水瓢,连手往哪里放都不知道。
她想起他以前躲在她身后,低着脑袋说大嫂别怕。
原来有一天,他也能站在人群中央,让大家仰着头问他该怎么办。
小周把手里的样本小心包进湿布里,又拿出随身的笔记本,蹲在田埂上飞快记录。
贺砚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苏阮身旁,镜片上落着一点尘。
“成了。”
苏阮轻轻点头。
“嗯,成了。”
贺砚侧头看她。
“这些种子,真是外婆留下的?”
苏阮没看他,只看着地里的新芽。
“你不是早猜到了吗?”
贺砚没有追问。
他把手里一截断了的铅笔递给小周。
“小周同志,写清楚些。用词别太满,别让人抓着话柄。”
小周抬头,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贺砚同志,这已经不是满不满的问题了。盐碱地出苗,还是这么整齐,必须上报。场里要报地区,地区再报省农口。这个成果瞒不住,也不能瞒。”
贺霆站在地头另一侧,宽肩挡着往地里挤的人。
听到省里两个字,他看向贺砚。
贺砚没说话,指腹在笔记本边缘按了按。
苏阮心里也明白,荣耀来了,麻烦也跟着来了。
小周却还沉在兴奋里。
他用湿布包好样本,推着自行车就要走。
车子刚推出两步,他又回头,郑重地朝贺野伸出手。
“贺野同志,这片地能活,你是头功。”
贺野盯着他的手,不知道该不该握。
苏阮走过去,轻轻碰了碰贺野的袖子。
“握呀,这是夸你呢。”
贺野这才伸出那只大得吓人的手,很轻地握了一下,生怕把小周的手捏坏。
小周疼得脸都皱了,还硬撑着没抽回去。
“好,好力气,种地也要力气。”
贺野低头看苏阮,眼里全是求救。
“大嫂,他手小。”
苏阮没忍住笑了。
“那你松开。”
贺野赶紧松手,小周甩了甩手腕,半点不恼,反而笑得更亮。
“我现在就去写报告。你们看好地,谁也别乱动。还有,今晚最好安排人守着,别让牲口进来啃苗。”
赵铁蛋立刻拍胸口。
“我守前半夜。”
王婶说:“我家男人守后半夜,他要不来,我拧着耳朵也给他拧来。”
人群里七嘴八舌地应着,谁都想在这片新绿上搭把手。
小周跨上自行车,脚蹬子踩得飞快。
他冲着田埂上的人喊:“这事小不了,上级农业部门肯定会派人来考察。你们等着吧,这件事,会惊动省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