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你陪着,但屋里不许动手。”
林组长坐在小会议室里,抬手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
贺霆没有立刻坐。
他先看了一眼屋子的窗,门,桌上搪瓷缸的位置,确认没有旁人,才站到苏阮身后半步。
苏阮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心里安稳了些。
她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林组长,您要谈什么?”
林组长打开公文包,拿出几页纸。
“白天看了两件事。盐碱地,卫生室。”
苏阮没接话。
林组长也不绕弯。
“那片地的改良,不是普通农场能摸出来的。贺野同志有经验,周凯同志有理论,你们几个配合得好。但最关键的,是种子。”
苏阮的指尖在膝头停了一下。
贺霆的手掌落在她椅背上,没碰她,却给了她退路。
林组长继续说:“我不问种子从哪里来。这个年月,谁家祖上没藏点东西,谁嘴里都有几段说不清的来路。只要能产粮,能让人吃饱,组织会给它找合适的名字。”
苏阮抬头。
“合适的名字?”
“地方老品种,群众经验,兵团试验田成果。哪一个都能写进报告里。”
林组长把第一页纸推过来。
“苏阮同志,你在卫生室处理伤口的手法,我看过。清创,消毒,包扎,换药安排,都不差。你说你跟赤脚医生学过,我信一半。”
苏阮没有慌。
“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当没看见。”
这话落下,小会议室里只剩煤油灯芯轻响。
贺霆往前走了半步。
林组长看着他。
“你不用吓我。我今天叫她来,不是审她。”
贺霆没有坐,嗓音沉得发硬。
“那就把话说完。”
林组长把第二页纸拿出来。
“你们的人员问题,地区已经查得差不多。赵干事举报里水分不少,可你们的档案,也确实经不起层层核。”
苏阮心里一沉。
贺霆的肩背绷起。
林组长抬手,拦住他们开口。
“我说的是现在。若是省里出面,按支援边疆,特殊安置,技术骨干补录的程序走,你们六个人的档案,可以补齐。”
苏阮盯着那几页纸。
她听见自己问:“条件呢?”
林组长看她的目光终于有了点变化。
“你很清楚天下没有白拿的东西。”
“我在戈壁上活过,白拿的东西,多半要命。”
贺霆低头看她,目光沉沉落在她发顶。
林组长把纸摊开。
“条件有两条。盐碱地改良方案整理成册,作为红旗农场试点成果上报。贺野同志和周凯同志参与后续试验,不能中途撤。”
苏阮问:“第二条?”
“你负责农场卫生室,建立农村医疗推广示范点。包括常见外伤处理,发热腹泻用药登记,妇女儿童基本护理,卫生防疫宣传。省里可以给你批一批器械,也能给你正式身份。”
苏阮没有立刻答应。
这听起来是好事。
可正式身份意味着被记录,被调动,被安排,被更多人盯着。
她从逃进无人区到现在,靠的就是缝隙里求生。
林组长给她的不是一条野路,是一条宽路。
宽路上有人,有灯,也有锁。
贺霆忽然开口:“她不去省里。”
林组长看向他。
“暂时不用去。”
“以后也不行。”
“这不是你一句话能定的。”
贺霆的手从椅背上挪开,落在桌面边缘。
木桌发出轻响。
“她在哪儿,我在哪儿。谁要带她走,先问我。”
林组长的脸色没有变,只把第三页纸推出来。
“所以我才说,这是条件,也是保护。没有正式档案,你们永远被人拿捏。今天是赵干事,明天还会有别人。你们能打,能算,可不能每次都靠拳头和急智。”
苏阮听得很清楚。
这人拿住了他们的命门。
她也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对。
贺砚能做假档案,能用民心挡一回,可假就是假。
他们要在红旗农场扎根,就得有能经得住查的根。
苏阮问:“如果我不同意呢?”
林组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我不会为难你。盐碱地照报,卫生室照开,人员问题按现有程序走。赵干事那条线断了,你们短期内安全。”
苏阮听出短期两个字。
“长期呢?”
“长期没人敢保证。”
贺霆冷声道:“你这是逼她。”
林组长放下缸子。
“这是把话摆在桌上。苏阮同志是成年人,能自己算。”
这句成年人,让苏阮心口动了一下。
七十年代的农村,女人常被当作谁家的闺女,谁家的媳妇,谁家的劳力。
林组长没有绕过她去问贺霆,也没有把她当成附属。
这让她警惕,却也无法全盘否定。
苏阮拿起那几页纸,一行一行看。
纸上写得粗略,却方向清楚。
红旗农场卫生室示范点。
盐碱地改良群众经验汇编。
特殊技术人员安置补录。
每一个字都能救命,也能套住人。
她问:“档案能做到什么程度?”
林组长回答得干脆。
“省农口,地区***,兵团农场三级备案。介绍信,户籍补录,工作关系,婚姻关系,都能补。只要你们以后不自己拆台,没人能从纸面上推翻。”
贺霆听到婚姻关系,目光落到苏阮脸上。
苏阮没看他。
“所有人都能办?”
“只要符合岗位需要。卫生员,农技协作,机修运输,食堂后勤,治安生产。你们每个人都能安排进农场系统。”
“代价呢?除了这两条,还有什么没写?”
林组长沉默片刻。
“成果归集体,不能私自外传。你们会被放在台面上,接受表扬,也接受审查。以后想走,不会像以前那么容易。”
贺霆冷笑。
“笼子。”
林组长看着他。
“没错,是笼子。可有些笼子有粮,有门,有名分。野地里自由,狼也多。”
苏阮把纸放回桌上。
她脑子转得飞快。
若答应,空间里的东西更不能随便拿,医疗能力也要控制在赤脚医生能解释的范围内。
盐碱地的种子要编好来路,贺野的经验要变成群众智慧,周凯的理论要接住上级的眼。
若不答应,他们暂时能喘气,后头却还要时时防着一封举报信,一次核查,一句来历不明。
林组长看着她。
“我给你一晚考虑。明早之前答复。”
苏阮转头看向贺霆。
这个男人从来习惯替她挡刀,替她挡风,也替她挡掉所有危险。
她以为他会说不行,会直接把她带走。
可贺霆只是低头看她。
那双黑沉沉的眼里没有命令,没有逼迫。
他把选择权,放回了她手里。
苏阮忽然觉得胸口烫了一下。
她轻声问:“你不替我定?”
贺霆沉默了一会儿,掌心落在她肩后,没有用力。
“你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