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凯的加入,像一剂强心针,打进了所有人的心里。
有了他这个“官方认证”的技术员撑腰,贺砚的“粮食计划”瞬间就从几个外来户的“小打小闹”,变成了红旗农场的“重点攻关项目”。
工具,水,甚至连珍贵的化肥指标,周凯都想方设法地给他们批了下来。
整个农场的风向,也彻底变了。
之前那些看热闹、说风凉话的人,现在路过荒地,都会主动停下来,递上一根烟,问问进展。
“贺家兄弟,你们这是要干大事啊!”
“小周技术员都跟着你们干,这地,我看有戏!”
而苏阮的卫生室,更是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后勤保障部”。今天这个大婶送来几个自己腌的鸡蛋,明天那个大叔扛来一捆柴火,嘴上说着“感谢苏大夫”,眼睛却都瞟向那片寄托了全场希望的土地。
人心,就这么一点点地,被那片正在慢慢变色的土地,聚拢了起来。
赵干事这几天,过得极其煎熬。
他躲在办公室里,听着外面关于“盐碱地种田”的议论,听着人们对贺家兄弟和苏阮的赞美,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精心布置了一个陷阱,结果猎物非但没掉进去,反而在陷阱旁边,盖起了一座让他无法撼动的城堡。
“赵哥,别急,别急。”心腹黄德贵给他递上一支烟,“他们蹦跶不了几天了。我刚得到消息,地区***的核查组,明天就到!”
赵干事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千真万确!带队的,是钱科长!我可听说,您跟这位钱科长,是老交情了。”黄德贵挤眉弄眼地笑道。
赵干事得意地哼了一声,脸上的怨毒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稳操胜券的狞笑。
“老交情?呵呵,何止是老交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那片荒地上晃动的人影,眼神阴冷得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土地?人心?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这些都是狗屁!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在这红旗农场,到底谁,才是真正的规矩!
……
第二天上午,一辆绿色的嘎斯吉普车,卷着漫天黄沙,嘶吼着停在了红旗农场的大门口。
车门还没停稳,赵干事就一路小跑地迎了上去,那张脸,笑成了一朵烂菊花。
“哎哟,钱科长!您可算来了!可把我们给盼来了!”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一身笔挺干部服,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男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正是地区***的钱科长。
他矜持地和赵干事握了握手,不咸不淡地说了句:“赵干事,辛苦了。”
赵干事却像是得到了天大的恩宠,腰弯得更低了,点头哈腰地跟在钱科长身后,引着他和另外两个随行人员,往管理处走。
那副谄媚的嘴脸,任谁看了,都知道这两人关系不一般。
核查组来的消息,像插上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农场。
正在荒地里忙活的贺家兄弟和苏阮,也被闻讯赶来的吴桂英叫了过去。
管理处的小院里,已经站满了人。
钱科长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中扫视。
“同志们!”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官腔特有的威严,“今天,我们核查组来到红旗农-场,是接到了一封性质非常严重的举报信!”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钱科长的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最后,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贺家兄弟和苏阮的身上。
“举报信中提到,有一伙来历不明的人员,伪造身份,混入了我们革命队伍的内部!其背后,很可能隐藏着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对于这种企图破坏我们兵团建设的害群之马,我们组织的态度,历来是零容忍!发现一个,查处一个,绝不姑息!”
他每说一个字,院子里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那一道道或好奇,或同情,或猜忌的目光,齐刷刷地,像针一样,扎在了苏阮他们身上。
赵干事站在钱科长身后,嘴角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眼神得意地扫过贺家兄弟,最后,像黏在糖稀上的苍蝇,落在了苏阮那张瞬间变得煞白的小脸上。
苏阮站在人群中,像是被这阵势吓坏了。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紧紧咬着下唇,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迅速蓄满了水汽,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是一只受了惊的、不知所措的羔羊。
站在她身旁的贺霆,脸色铁青,那道刀疤下的肌肉在微微抽动。他往前站了一步,将苏阮大半个身子都护在了自己身后,像一堵沉默的、散发着危险气息的墙。
贺烈更是气得双拳紧握,额上青筋暴起,要不是贺砚在后面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他恐怕早就冲上去了。
院子里,工人们的议论声,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
“这阵仗……看来是真的了?”
“唉,苏大夫多好的人啊,怎么会是……”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谁知道他们是哪儿来的。”
赵干事听着这些议论,心里舒畅到了极点。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就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们踩进泥里,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他看着那个在贺霆怀里瑟瑟发抖的绝美身影,心中一片火热。
等吧,等把你那几个哥哥都抓走了,我看你还怎么横!到时候,还不是得哭着来求我?
就在赵干事想入非非的时候,站在人群最后面的贺砚,却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看着台阶上耀武扬威的钱科长和赵干事,看着周围那些或同情或猜忌的目光,看着大哥那紧绷的背影和四弟那愤怒的侧脸,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正“表演”得恰到好处的苏阮身上。
他的嘴角,慢慢地,勾起了一个几不可见的弧度。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
那是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属于猎人的微笑。
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等所有人都到齐,等这场戏的锣鼓,敲得最响的时候。
人群慢慢散去,吴桂英和王铁柱走过来,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只能叹着气离开。
院子里,只剩下了他们六个人,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寂。
苏阮抬起头,脸上的惶恐和泪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静。
她看向贺砚。
贺砚冲她安抚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走到大哥贺霆身边,轻轻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他凑到几人中间,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
“别怕,唱戏的来了,看戏的也该登场了。”
贺砚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管理处那扇紧闭的大门上,眼神里,是淬了冰的锋利。
“现在,是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