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霆那句压着嗓子的“他还会来的”,像一颗冰冷的石子,在苏阮心湖里激起一圈又一圈不安的涟漪。
赵干事那双黏腻的贼眼,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当晚,小院里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
晚饭是简单的玉米糊糊配咸菜,几个人围着破桌子,谁都没胃口。贺烈更是烦躁地把筷子一摔,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妈的!难道就这么干等着那孙子上门?”
“不然呢?”贺砚推了推眼镜,镜片上反射着煤油灯昏黄的光,“跟他硬碰硬,我们是外来户,斗不过地头蛇。到时候罪名扣下来,吃亏的还是我们。”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所以,”贺砚的目光,慢悠悠地转向了一旁始终沉默的贺锋,“我们得主动出击。”
一直低头用小刀削着木头的贺锋,动作一顿,抬起那双桃花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二哥的意思是,打蛇得打七寸,我们现在,连蛇在哪儿都不知道。与其防着他,不如……让这院子里所有的人,都变成我们的眼睛和耳朵。”
苏阮心里一动,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在这个物资匮乏,娱乐活动约等于零的年代,人与人之间最快的连接方式是什么?
不是权,不是钱,是嘴。
一张能吃到好东西的嘴。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贺锋就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旧衣服,对着水盆里映出的模糊人影,仔细地梳了梳头发。
“三哥,你干啥去?打扮得跟要去相亲一样。”贺烈靠在门框上,没好气地问。
贺锋冲他神秘一笑,抄起自己那把从不离身的、擦得锃亮的菜刀,往腰间一别,又拎起一个空布袋。
“去给咱们大嫂,在这农场里,扎个根。”
说完,他冲着正房里间看了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苏阮站在门帘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里有些没底。她悄悄跟了出去,贺野像个沉默的影子,也跟在了她身后。
贺锋的目标很明确——农场的大食堂。
清晨的食堂,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一口巨大的行军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熬着能当镜子照的玉米糊糊,旁边的小盆里,是黑乎乎的腌菜疙瘩。
这就是几百号工人的早饭。
“嘛呢!嘛呢!后厨重地,闲人免进!懂不懂规矩!”一个穿着白色工作服,却被油烟熏得发黄、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拿着大勺,像赶苍蝇一样冲贺锋挥舞。
这人正是食堂的大师傅,张顺,人称张大厨,在农场里是出了名的臭脾气。
贺锋不躲不闪,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的笑容。“张师傅,您别误会。我叫贺锋,新来的。家里人吃不惯,想借您这宝地,给家里人开个小灶。我东西都自备,就用用您的火。”
“借火?”张大厨眼睛一瞪,勺子指着贺锋的鼻子,“你当这是你家炕头呢?想来就来?滚滚滚!没看见我这儿忙着呢吗?”
贺锋也不恼,只是将手里的布袋,往旁边的案板上一放。
“张师傅,我也不白借。您掌勺几十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这手艺行不行,您掌掌眼。要是我做的东西入不了您的法眼,我二话不说,立刻走人。要是我这手艺还凑合……”
他顿了顿,桃花眼微微眯起,“今天中午,您的下酒菜,我包了。”
张大厨本想继续骂,可一对上贺锋那双带笑的眼睛,不知怎么,后面的话就卡住了。这年轻人,看着笑嘻嘻的,眼神里却有股说不出的劲儿,让人不敢小觑。
“行!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什么花来!”张大厨往后退了一步,双臂抱在胸前,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贺锋笑了笑,从布袋里拿出几样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带着皮的五花肉,是他们昨天进农场前,用最后的肉票换的。几个干巴巴的土豆,还有一颗蔫了吧唧的洋葱。
就这?张大厨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只见贺锋动作利落地将五花肉燎皮、刮洗,然后手起刀落,“笃笃笃”几下,案板上就多了一堆大小均匀的肉块。他甚至没用尺子量,但每一块都像是复制出来的一样。
光是这一手刀工,张大厨的眼神就变了。
贺锋起锅烧油,将肉块下锅煸炒,很快,一股油脂的焦香就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他正要放调料,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朝着食堂门口看了一眼。
苏阮就站在那儿,心领神会。她借着贺野高大身躯的掩护,飞快地从挎包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塞进了贺野的手里。
贺野迈开大步,像个送信的士兵,几步就走到了贺锋身边,将纸包递了过去,全程目不斜视,憨直得可爱。
“三哥,大嫂让我给你的。”
贺锋接过纸包,冲着门口的苏阮,挑了挑眉。
他打开纸包,一股浓郁复杂的、张大厨从未闻过的香气,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那不是酱油的咸香,也不是单纯大料的霸道,而是一种混合了十几种香料的、醇厚又霸道的复合香气。
“这……这是什么?”张大厨忍不住凑了上来。
“家传的秘方。”贺锋笑得神秘,将那包五香粉倒入了锅中。
“刺啦——”一声,香气被热油彻底激发,如同在后厨引爆了一颗香料炸弹!
那味道,太霸道了!
不光是张大厨,就连外面排队打饭的工人,都忍不住伸长了脖子,使劲地嗅着。
“什么味儿啊?这么香!”
“我的天,食堂改善伙食了?做红烧肉了?”
“不可能!这味道比红烧肉还香!”
贺锋不理会外面的骚动,依次下入洋葱、土豆,翻炒均匀后,又从旁边的大锅里,舀了两大勺没加盐的米饭,直接倒进了炒锅里。
“你这是干什么?!”张大-花看得眼皮直跳。
贺锋没说话,只是用锅铲,将米饭和菜料、肉块,均匀地混合在一起,然后沿着锅边淋入少许的水,盖上锅盖,将灶膛里的火,压到了最小。
“焖。”他只说了一个字。
接下来的十分钟,对后厨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一种煎熬。那股融合了肉香、米香、酱香和神秘香料味道的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拼了命地往外钻,像无数只小手,挠着人的心,勾着人的馋虫。
当贺锋再次揭开锅盖的那一刻,张大厨再也忍不住,把头凑了过去。
锅里的米饭,已经变成了诱人的酱红色,每一粒都吸饱了汤汁,变得油润饱满。金黄色的土豆已经焖得软烂,半透明的洋葱入口即化,而那些五花肉,则泛着晶亮的油光,颤巍巍地,散发着致命的诱惑。
这哪里是饭,这简直是要人命的毒药!
“咕嘟。”张大厨咽了口口水,声音都变了调。
“张师傅,尝尝?”贺锋递过去一个勺子。
张大厨接过勺子,手都有点抖。他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勺,也顾不上烫,就塞进了嘴里。
那一瞬间,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米饭的香甜,肉块的肥腴,土豆的软糯,混合着那霸道的香料,在他的味蕾上层层叠叠地爆炸开来。他当了二十年厨子,自问整个农场的猪,一半都是死在他手上的,可他发誓,他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饭!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了贺锋的手。
“兄弟!不,师傅!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哥!以后这食堂的后厨,你随便来!想用哪个灶台用哪个灶台!”
食堂门口,闻香而来的工人们,已经挤成了一团。
贺锋用大勺,给每个围观的人都分了一小口。人群中,爆发出阵地动山摇的赞叹声。
“太好吃了!”
“这手艺,不去国营饭店当大厨都屈才了!”
一片混乱中,贺锋端着一小锅单独盛出来的焖饭,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径直走到了苏阮面前。
院子里,贺霆他们已经等得有些焦急。
当贺锋将那锅热气腾腾的焖饭放在桌上时,所有人都被那股浓郁的香气给镇住了。
贺烈第一个扑了上去,狼吞虎咽,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嚷嚷:“好吃!三哥,你这是把神仙的口水给偷来了吗?”
贺霆和贺砚虽然没说话,但那动筷子的速度,也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
苏阮小口小口地吃着,心里却被一种巨大的安稳感填满了。
饭后,贺锋一边收拾着碗筷,一边状似无意地对苏阮说了一句。
他的桃花眼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
“大嫂,咱们在农场,有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