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砚那句“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让屋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阮和她那个半旧的帆布挎包上。
苏阮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贺砚猜到了一些,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选择用这种方式,给予了全然的信任。
“二哥,需要我做什么?”苏阮稳了稳心神,轻声问道。
贺砚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女人的冷静和聪慧,总是超乎他的预料。
“我们需要一套完整的‘支边青年建设档案’,”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包括:原籍公社开出的介绍信、县***盖章的派遣函、还有我们每个人的户籍证明和档案。所有文件,都必须是1975年以前的格式和纸张。”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最关键的,是公章。我需要一枚‘红星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的公章,还有一枚‘清河县革命委员会’的公章。以及,一个老式的、红色印泥盒。”
这些东西,在1976年的西北边陲,每一样都比黄金还难弄到。
但在苏阮这里,却只是一个念头的事。
“我……我包里好像有些我父亲以前用过的……文书用品,”苏阮低下头,做出在包里翻找的样子,用身体挡住了所有人的视线,“我找找看,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她将手伸进包里,意识却沉入了那个房车空间。
【我需要老式公章、印泥、七十年代的空白介绍信和公文纸!】
这个念头刚一闪过,空间里的盲盒系统立刻给出了反应,与以往的随机抽取不同,这一次,像是感应到了她强烈的需求,几样东西精准地出现在了储物格里。
——一套木柄的、空白的印章雕刻工具。
——几块可以用来刻章的硬质胶皮。
——一盒颜色暗红、已经有些干涸的“灯塔牌”印泥。
——一沓边缘泛黄、带着竖条纹的空白公文纸和几张复写纸。
没有现成的公章,但是有工具!
苏阮心中一喜,这比直接给她成品要好得多,至少在解释来源的时候,不会显得那么突兀。
她将那一小包东西悄悄从空间里拿出来,攥在手心里,然后才从挎包里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
“二哥,你看看……这些行吗?”她摊开手,将那一包东西递给贺砚,“公章没有现成的,只有……只有我父亲以前刻着玩的东西。”
贺砚接过那个小小的油布包,打开一看,眼睛瞬间就亮了。
那是一种找到了最关键解题钥匙的兴奋和狂热。
“够了!完全够了!”他拿起那把小巧的刻刀,手指在刀锋上轻轻一弹,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有了这些,别说两个公社的章,就是军区的章,我也能给你刻出来!”
他这话说得狂妄,却没人怀疑。
“现在,分工。”贺砚的目光扫过众人,立刻开始排兵布阵。
“大哥,你和老四去院子门口守着,装作修车,任何人靠近,都拦住。”
“老五,你去把那几块木板拆了,给我拿到厨房来,我需要一张平整的桌子。”
“老三,烧水,泡茶,越浓越好。”
“大嫂,”他最后看向苏阮,声音放柔了一些,“你跟我来厨房,我有些字,需要你帮我看看。”
命令一下,所有人立刻行动起来,整个破败的小院,像一个精密运转起来的战争机器。
厨房里,贺野很快就用木板搭起了一张简陋却稳固的桌子。
贺砚将那沓泛黄的公文纸铺在桌上,又将那盏昏暗的煤油灯调到最亮。
他拿起一支笔,蘸了蘸贺锋泡好的浓茶,开始在草稿纸上飞快地书写。
苏阮站在一旁,只见他的笔尖在纸上龙飞凤舞,一个个繁体的、充满了时代印记的词句,便行云流水般地涌现出来。
“兹有我公社社员贺霆、贺砚、贺锋、贺烈、贺野、苏阮等六名同志,为响应党中央‘上山下乡,建设边疆’之伟大号召,志愿前往大西北戈壁生产建设兵团……”
他的字迹,模仿的是那个年代最流行的“干部体”,笔画刚劲,结构方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官方气派。
写完介绍信的草稿,他又开始构思每个人的档案。
“大哥,你是退伍军人,参加过西南边境的自卫反击战,因伤退伍。这个身份最干净,也最受人尊敬。”
“老三,你当过两年民兵队长,擅长射击和……嗯,群众工作。”他看了贺锋一眼,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老四,你就写是红星拖拉机厂的学徒工,脾气不好,但技术过硬。”
“老五,成分就写贫农,根正苗红,头脑简单,但力气大,是生产建设的一把好手。”
“至于大嫂你……”贺砚沉吟了片刻,“你是清河县中学的毕业生,出身教师家庭,因为身体不好,所以才由我们几个兄弟护送过来。你的档案,必须清清白白,不能有一点瑕疵。”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用复写纸,将一份份新鲜出炉的“档案”,工工整整地誊写在了公文纸上。
那熟练的劲头,看得苏阮目瞪口呆。
这哪里是伪造,这简直就是艺术创作!
最后,是刻章。
贺砚拿着刻刀,对着胶皮,凝神屏气。他甚至没有打草稿,直接下刀。刀尖在他的指尖翻飞,胶皮屑簌簌落下。不过十几分钟,一枚“红星人民公社革命委员会”的公章,就雏形已现。那字体,那五角星的弧度,和他在脑海中见过的无数份文件上的公章,一模一样!
他又用同样的方法,刻好了县***的章。
沾上印泥,重重地往文件上一盖!
鲜红的、带着绝对权威的印记,烙在了纸上。
成了!
看着桌上那几份足以以假乱真的文件,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好了,现在,把你们自己的故事,都给老子背熟了!要是下午在赵干事面前说错一个字,回来我就把他舌头割了!”贺砚的语气轻松,眼神却很认真。
背故事环节,立刻演变成了一场灾难。
“我……我是哪个厂的来着?”贺烈挠着头,急得满头大汗,“红旗?不对,红星!红星拖拉机厂!我是干啥的来着?哦对,学徒!他娘的,怎么这么绕!”
“四哥,你那个算简单了。”贺锋在一旁凉凉地说,“你听老五的。”
众人看向贺野,贺野正一脸认真地背着:“我叫贺烈,是……是拖拉机厂的……”
“噗!”贺锋第一个笑喷了,“老五,你拿的是四哥的词儿!”
贺野委屈地看着贺砚:“二哥,太难了……”
屋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连刚才那种紧张压抑的气氛都被冲淡了不少。
苏阮看着眼前这幅景象,看着那个正靠在桌边,嘴角带着一丝无奈笑意,推着眼镜的斯文男人,心头没来由地一软。
在无人区,贺霆给她的,是如山般可靠的绝对安全。
而在这个需要用脑子的地方,贺砚给她的,却是一种运筹帷幄,将一切都掌控在股掌之间的、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心安。
这个男人,平时看起来懒懒散散,甚至有些阴阳怪气,可一旦到了关键时刻,他那颗大脑,就变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苏-阮看着他被煤油灯光映照得轮廓分明的侧脸,看着他那双藏在镜片后,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跳,莫名地快了几分。
这个男人,到底还藏着多少她不知道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