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干事那一声命令,像一块油腻的石头,砸进水井边本就紧绷的空气里。
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毫不避讳地在苏阮身上来回刮着,仿佛已经剥光了她的衣服,那眼神里的贪婪和占有欲,比戈壁滩正午的太阳还要毒辣。
“你,那个女同志,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官僚威风,仿佛苏阮单独跟他走,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阮的身体下意识地往贺霆怀里缩了缩。
贺霆一言不发。
但他动了。
他只是往前站了一步,那如山般的身躯,就将苏阮整个护在了身后,像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彻底隔绝了赵干事那令人作呕的视线。
洞穴里昏暗的火光,照在他那张刚刚被热水蒸腾过、不施粉黛的小脸上。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赵干事脸上的官腔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个乡下蛮牛的男人,竟敢当面忤逆他。
“你这同志什么意思?没听到我说话吗?”他拔高了音调,试图用气势压人,“我是在执行公务!接到群众举报,你们身份不明,聚众斗殴!现在需要这位女同志配合调查,你们要是敢阻挠,就是对抗组织,这后果你们承担得起吗?”
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周围那些刚才还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婆娘们,一个个都吓得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去你妈的调查!”贺烈那火爆脾气哪里忍得住,提着柴刀就要往前冲。
“老四!”贺霆头也没回,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那声音不响,却像两只铁钳,死死扼住了贺烈的脖子,让他硬生生停在了原地,双眼赤红地瞪着赵干事,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赵干事被贺烈那要杀人的眼神吓得心里一突,但看到周围人多,胆气又壮了起来。他清了清嗓子,色厉内荏地指着贺霆。
“怎么?还想动手?我告诉你们,现在是新社会,不是你们山沟沟里凭拳头说话的时候!今天,这人,我必须带走!你们谁敢拦一个试试?!”
场面彻底僵住了。
贺霆一动不动地堵在前面,眼神冷得像无人区的寒冰,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煞气,无声地和赵干事的官威对峙着。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赵干事,您别生气,别生气。”
一道温和带笑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贺砚满脸堆笑地从人群后挤了进来。他还是那副斯文模样,鼻梁上架着破旧的金丝眼镜,看起来人畜无害。
他先是重重地拍了贺烈一巴掌,嘴里训斥道:“老四!怎么跟领导说话呢!还不快把刀收起来!一点规矩都不懂!”
然后,他快走几步,来到赵干事面前,点头哈腰,脸上那笑容,谦卑得近乎谄媚。
“赵干事,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们这群粗人一般见识。我这几个弟弟都是粗人,大字不识几个,从山里出来,不懂规矩,冲撞了您,我给您赔不是了。”
他这番操作,别说赵干事,就连贺家兄弟几个都看傻了。
二哥这是……吃错药了?
赵干事看着眼前这个会来事儿的“读书人”,脸上的表情舒缓了不少,官架子端得更足了。
“哼!算你还有个懂事的。”他斜睨着贺砚,“既然你懂事,就该知道配合组织调查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让你弟妹跟我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了,自然就没事了。”
他的目光,又忍不住想往贺霆身后瞟。
“那是,那是。配合工作,是应该的。”贺砚笑得愈发恭敬,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又往前凑了凑,恰好挡住了赵干事的视线。
“不过赵干事,您看,我这弟妹她……她胆子小,没见过什么世面,您这一上来就又是举报又是斗殴的,把她给吓坏了。”
他转头,朝着苏阮的方向递过去一个眼神,那眼神深处,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安抚。
“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刚来,还没来得及去管理处登记。我们现在就回去准备一下材料,下午,我亲自带着我弟妹,去您办公室,把我们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跟您做个详细汇报。您看成吗?”
他把“汇报”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赵干事眼珠子转了转。
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想拿捏住这几个外来户,尤其是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现在看这架势,硬来肯定不行,这几个男的,看着就不是善茬。
这读书人给了个台阶,下午还主动送上门来,到了自己的地盘,那还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想到这里,他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脸上也露出了一个假惺惺的笑容。
“嗯,你这个同志,思想觉悟还是挺高的嘛。”他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贺砚的肩膀,“行!我就给你们一个机会。下午三点,管理处,我等着你们!要是敢耍什么花样……”
“不敢不敢!我们一定准时到!”贺砚连忙保证。
赵干事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狠狠地瞪了贺霆一眼,最后,目光不甘地在苏阮藏身的方向停留了片刻,才带着两个小喽啰,耀武扬威地走了。
人一走,周围看热闹的也作鸟兽散。
水井边,只剩下了他们六个人。
“二哥!你疯了?!真让大嫂去那姓赵的办公室?那不就是羊入虎口吗!”贺烈第一个跳了起来,压着嗓子吼道。
“闭嘴。”贺砚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凝重。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冰冷的光。
“都回去说。”
一行人回了那破败的小院,关上院门,外界的窥探和议论才被彻底隔绝。
“砰!”
贺烈一脚踹在土墙上,震下来一片黄土。
“妈的!憋屈!老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现在不是让你逞英雄的时候。”贺砚的声音冷得掉渣,“我问你们,那姓赵的为什么敢这么嚣张?”
“因为他是干部!”贺烈没好气地说。
“不止。”贺砚摇了摇头,“我刚才跟周围的人打听了几句。这个赵干事,是农场管理处的老油条了,专门管人事和治安。他舅舅是农场的一个副场长,所以在这里,他就是地头蛇。这种人,最擅长的手段,就是找你的茬,给你扣个帽子,然后把你关起来慢慢炮制。到时候,是圆是扁,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凝重的脸。
“今天,我们要是跟他在井边打起来,正中他的下怀。他马上就能叫来民兵,给我们扣一个‘聚众冲击国家机关’的罪名,把我们全都抓起来。到那个时候,大哥他们都被关着,只剩下大嫂一个人在外面,你们想想,会是什么后果?”
贺砚的话,让在场所有男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他们不怕死,但他们怕苏阮出事。
贺霆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攥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那下午怎么办?真去?”贺锋转着手里的***,刀锋在昏暗的屋里划过一道道银光。
“去,当然要去。”贺砚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冷冽的弧度,“但不是我们被他审,而是我们给他一个交代。”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苏阮身上。
苏阮一直安静地听着,她知道,真正的危机来了。在这个时代,一个没有身份户籍的“黑户”,就是最大的原罪。
贺砚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大嫂,现在,我们需要你的帮忙。”
他慢慢走到苏阮身边,目光,落向了她一直随身带着的、那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帆布挎包上。
“我们需要在下午三点之前,变出一套天衣无缝的身份证明。所以……”
贺砚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