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猫猫来到张家时,张三根正蹲在院子,旁边有好几个男的陪他蹲着。高队长为了队长的面子,没有直接下蹲,而是搬了块石头坐在上头。
“你打算怎么办?”高队长问张三根。
张三根憋了许久,才说出一句,“能过就过,不能就离。”
“三根别说气话,咱们鸡鸣村这么多年还没有出过离婚的人呢,你要真离了,就成了咱们附近村子的名人了,走到哪里都有人对你指指点点。”
“换老婆好比换运,好不容易日子安定下来了,千万别再折腾了。”
蹲着的中年人劝张三根。
“叔,我也不想折腾,但她那个样子,我管不住啊。”张三根闷闷地回答中年男人的话,眼睛却一直看着高队长,明面上他不敢谴责高队长纵容黄菜花多次参加诉苦会的事儿,心里却是有怨气的。
高队长:“……我让你婶子去劝她了,等她想通了,你们好好过日子,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大家都是被欺凌过的人,谁也别嫌弃谁。”
“只要她不闹,我不会对她怎么样。”张三根老实地说,他家里四个兄弟,父母给大哥、二哥娶了媳妇就没钱给他和弟弟说亲了,让他们要不打光棍要不就自己想办法。小弟四根去了外头村子入赘,他本来打算用十多年的时间攒钱,等到三十能娶上个寡妇就满足了。黑水村村长找上门时,把黄菜花的情况都给他说了,那时候他觉得两个人都是苦命人,在一起正好互相抱团取暖,就答应了这门亲事,没想到他们鸡鸣村这么偏僻了,那些黄家人还是找了过来。他没本事不敢拒绝他们要黄菜花陪他们的要求,只能委屈黄菜花。当时黄菜花哭得十分可怜,但他确实没有那个能力救她,他爹娘担心那几个人祸害家中的嫂子,还把家分了,让大哥、二哥去嫂子家呆了几年躲避。
好不容易解放了,像黄地主这样的坏人经过审判都被枪毙了,不会再有人来欺负他们,他以为他终于能和黄菜花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安定日子了。他不嫌弃黄菜花被人欺负过,因为他自己就不是什么有种的人,他自己都有些看不起自己,哪会看不起别人。
他想的十分美,但黄菜花却变了。去了几次宣讲会回来开始满口道理,说些令人不理解的话,张三根虽然不懂她在表达什么,但有一点却十分明白,黄菜花嫌弃他不想和他过了。在他朴实的观念中,以为成了亲就是一辈子的事,就没有离婚这个想法,黄菜花想离婚在他看来简直不可理喻。
黄菜花第一次参加诉苦会时,他就不乐意,想把人关在家里,可她找到了大队长撑腰,他不敢和大队长对着干就让她去了。结果黄菜花去了一次不满意,一连去了那么多次。
黄菜花在那么多人面前骂他是绿头龟,他面子上挂不住,却也没想过和她分开,黄家发迹几十年,许多好人家的姑娘都让他们祸害了,和他一样戴绿帽子的人不少,他还谈不上太生气,甚至今天黄菜花大放厥词说要离婚,他也没产生分开的想法。
但高队长这么一关心他,张三根的委屈就涌上来了,“大队长,这天下也太平了,我就想过几天安生日子,她天天这么闹,我也不知道自己能忍到什么时候。”
高队长有些愧疚。
张家闹成现在这个样子,可以说还有他的推波助澜。
“你婶子一定能让你婆娘回心转意的,你等着吧,要是她真的铁了心不和你过了,我亲自给你保媒,赔你一个媳妇。”高队长说。
“队长,要是婶子劝不动黄菜花,你要把婶子娘家侄女嫁给三根吗?”有个年轻人凑到高队长跟前问。
高队长在他头上糊了一把掌,“你走开,若兰才多大年纪,她爹娘还想让她在家里多留几年。”
“那不成老姑娘了。”
“那怕啥,只要人才好还怕嫁不出去吗。”高队长神情骄傲地说。
“又不是你女儿,你得意什么劲儿。”有人酸溜溜地道。
“是我外侄女。”
陆猫猫见他们不聊张三根的事了,无情地抛弃了这群脚臭的大老爷们,给自己施了个隐身术,进到了屋子里。
黄菜花的屋子里站满了过来劝她的嫂子和婶子。
黄菜花坐在床上,高队长的老婆雪枝婶子坐在她身边,语重心长地劝她,“菜花,咱们老祖宗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夫妻缘分来之不易,可不是随便说舍就舍的。”
“那我一定是上辈子造了大孽才碰上张三根。”黄菜花逞强地说。
“你不是应该说你是造了大孽才投了女胎吗?”从外村嫁到鸡鸣村的曹绿叶打趣她。
旁边响起几道微弱的笑声,大家也都想起黄菜花刚刚在诉苦会上说恨自己是个女人,不能参军上战场的事了。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拿天生的性别诉苦的,当时就有人觉得,她不该去诉苦会,而是该找个没人的地儿,问问老天爷,为什么不让她这辈子做个男人。
“关你什么事!”黄菜花仰着鼻子,对曹绿叶翻了一个白眼,谁也没注意到她的眼中闪过的嫉妒。
“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没想到咱们竟然有过相同的想法,我以前也觉得自己要是个男人就好了。”
黄菜花目光放肆地打量曹绿叶,“就你这样子,就算是个男人,也是张三根那样的。”
“你脾气这么大,要真是个男人,军队恐怕不敢收。”草绿叶顶回去。
“谁说的?几岁的孩子他们都要,我还不如个小孩子了?”
那可不一定,人家小战士是冲着杀鬼子去的,你全冲身边人了。一点没把宣传员说的分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放在心里,只学了个皮毛就开始斗人。曹绿叶心中腹诽,却没把话说出口,怕黄菜花受了刺激,非和张三根离不可,她就要背锅了。
“菜花,三根对你够可以的了,你把黄家人带到鸡鸣村,吓得三根两个嫂子带着他两个哥哥回了娘家,三根都没有对你说过重话,做女人要懂知足,多想想别人好的地方,别总盯着不好的地方。”雪枝婶子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说黄菜花。
“这是他该做的,我白嫁给他了?”
理所当然的样子让陆猫猫都觉得吃惊,陆猫猫这时也认可其它大娘说的黄菜花把自己学偏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相同的知识有些人越学心境越宽广,有些人就是越学越自私。
雪枝婶子也让黄菜花气得不轻,她从来张家到现在,给黄菜花说了不少好话,她一直油盐不进,还越说越没道了,现在连这种话都说出来了,好像别人欠了她八百万似的。
雪枝婶子不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直接和黄菜花说,“你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继续和张三根过,或者找个有家业肯娶你的男人嫁了,不然大队不会同意你离婚。”
黄菜花抿了抿唇,“我自己过不成吗?”
“那你吃什么?”雪枝婶子问。
“大队给我分两亩地。”
“地已经分完了,下次再分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你也别想从三根那里要地,你要是离了婚,还算不算我们鸡鸣村的人,大家的看法都不一样,只要一个社员不同意,你就在这里待不下去。”
“我要是开荒呢?”黄菜花问。
“村子里的荒地也是集体的,你用什么名义开荒?”雪枝婶子反问。
“因为我是个外村人,所以做什么都不行?”黄菜花生气地问。
“你是自己人大家看在三根的面子上会给你通融,你要是离了,就是来鸡鸣村抢社员利益的外村人,没人会对你客气。你真不想和三根过了,趁早回黑水村吧。”
“我回那个鬼地方干什么?”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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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花脱口骂道。
“你不回黑水村,我们鸡鸣村不可能养着你,你又没有存款傍身,为了离婚日子不过了?”雪枝婶子严厉地看向黄菜花。
黄菜花良久无言。
她以为自己离了婚,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让雪枝婶子这么一说,好像一点出路都没有。
娘家不想回去,夫家这里看大队长和雪枝婶子的态度,只要一离,就可能把自己赶出鸡鸣村。
除了和张三根过,就只能马上找到另一个男的嫁过去。
这不是她想的。
但她现在也有点说不清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说在有限的生存环境中能得到什么。
见黄菜花陷入了思考,雪枝婶子带其他人往外走,“你好好想一想吧。”
陆猫猫也跟着向外走。
黄菜花有向往自由的欲望,但忽略了客观环境比她想象中更恶劣,在乡下,女人如果不依附男性,根本没法过安稳日子,贸然做出了离婚的决定,不知道雪枝婶子的话能不能点醒她,她又会做出什么决定。
陆猫猫决定继续关注她。
它开始因为黄菜花太自私,对她印象不太好,但从她和雪枝婶子的问答中,得知她想靠自己立足,陆猫猫对她的印象又改观了。
“怎么样,她想通了吗?”高队长见妻子出来了,急忙上前问道,其它人也看向雪枝婶子。
“我已经说动她了,再给她几天时间,就能想通了。”雪枝婶子说。
“你确定?”高队长想起自己前头对李队长说,让黄菜花再参加几回诉苦会,怨气就能消散的事,怀疑地看向妻子,他们夫妻俩可别栽到同一个坑里。
雪枝婶子给了高队长一个白眼,“她离了婚又没地方去,只要不犯傻,就不会再提这个事了。”
陆猫猫离开前,看了眼仰着头看雪枝婶子的张三根,觉得张三根和黄菜花夫妻俩一个钝、一个冲动。
陆猫猫回到家,周老见到它心有余悸地把它抱起来,“粥粥,你去哪里了,我刚才写完东西,没见到你,差点吓坏。”
喵喵——
我去替你看热闹了。
“这里咱们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是丢了我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你,下次不准不打招呼就出门了。”
喵喵——
知道了,不会丢的。
见他说的陆猫猫都应了,周老怜爱地用下巴去蹭陆猫猫的脑袋,“我就当你答应了,粥粥真是个好孩子,爸爸最喜欢你了。”
陆猫猫抖了抖自己的耳朵,确定自己没有听错,老周又在大逆不道的自认它爹,真是气猫啊!
陆猫猫撞了下周老的胸膛,周老以为它在和他玩,发出一串爽朗的笑声。
“粥粥,你要和我玩吗?我正好忙完了,有时间陪你了。”
本喵明明是在教训你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人类。
不过,看在你这么上道的份上,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
陆猫猫大度地喵了一声。
周老又大笑了一声,去给陆猫猫挠下巴。
他一边陪陆猫猫玩一边说,“粥粥,你不在的时候,我想明白一个道理,任何事物在刚兴起时,都是鄙陋而美丽的,有着勃勃的生命力。”
老周这是在夸那个黄菜花虽然言行粗鄙但非常有生机?
陆猫猫想了下,觉得十分贴切,黄菜花可不就是这样的吗?
“要经过一段野蛮生长的阶段,才能真正长成郁郁葱葱的苍天大树。”
是这样。
“像黄菜花同志这样的女同志,我们只要不遮挡她们的雨露,给予她们适当的帮助,她们自然会长成理想的模样。”
说的非常有道理。
那就让黄菜花同志自己努力成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