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苦会结束,牛山村的扫盲班提上了日程。
李队长让社员傍晚早从地里回来一个小时,到他们村子的晒粮场集合,听周老讲一个小时的扫盲课。
“队长,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认了字也没什么用,就不去了吧。”
李队长挨家挨户通知时,经常有年纪不大不小的中年人和他这样说。
“咋没有用处,至少写自己和家人的名字不用求人了。”
“那我们就只学这些,多的不学啊。”
李队长时常因为社员的不求上进而觉得恨铁不成钢,“你们就不能争点气。”
“这辈子已经这样了,能争到哪儿去,我还是留点力气,下辈子再争气吧。”对面的人嬉皮笑脸地对李队长说。
“我不管你们学不学,人必须到啊,周同志是省城大学的教授,你们有些人就是下辈子都不一定有机会听到这样的人讲课,要是这次错过了,过年串门走亲戚和人吹牛人家都得嘲笑你们不识货。”李队长道。
“这个周同志这么厉害?”有人问。
李队长睨了这人一眼,“你肯定没找周同志给家里的孩子起名字,人家的脑子放在古代是天降文曲星,你们说厉害不厉害吧。”
“那可是了不得啊。”
“咱们现在读书晚了,但孩子们还小,说不定里头就有一两个有读书天赋的,让他们去沾沾文曲星的文气。”人群有人说。
听的人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李队长见状觉得余下的人家自己不用亲自去了,大家一传十十传百,不一会儿全村的人都能知道,为了说闲话的时候和别人有话可说,那些老头儿老太太爬也会爬过去。
因此等周老到扫盲班的时候,牛山村上下除了五个实在起不了身的人,全员都到齐了。
几十个孩子按照身高排序坐在前两排,整齐的好像种在地里的萝卜。青壮年男女参加扫盲的坐在孩子们后边,不学习的站在最外头聊天,大部分妇女带了针线活过来,打算一边听课一边做针线,小部分抱着吃奶的孩子,她们信了周老是文曲星的说法,希望孩子能沾到周老身上的一些文气,老人们拿着蒲草编的扇子随意地选了个地方坐着。
周老见来了这么多人,为牛山村社员的好学而震撼。
“大家的学习热情十分高涨啊。”周老对李队长说。
李队长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周同志你高看他们了,他们听说周同志是大学教授,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厉害的老师,过来看热闹的,真心想学的没几个。”
“不管什么目的,能来就好。”周老宽容地说。
周老走上李队长为他准备的讲坛上,得知社员们已经学过常见的数字,开始教他们大写。
作为防篡改和伪造的手段,大写数字经常出现在存折和纸币上,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虽然十分难写,社员们都学的十分认真。
周老把每个字都给拆分了一遍,当即就有不少人记住了。
以前觉得学习枯燥艰难的社员,发现自己全程跟着周老学习了四十分钟,还把学过的东西都记住了,有些不可思议。
这就是文曲星的含金量吗?
一个人比李队长他们五个勉强搞起来的扫盲班强多了。
他们原来不是不喜欢学习,而是老师太差了。
李队长:……
“现在还有些时间,咱们再学三个字。”
“好。”社员们异口同声地说,那好学的样子让李队长觉得,他好像第一次认识这些人。
周老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天地人三人。
“咱们来学天地人,学天之前,咱们先学大字。”
周老又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字。
“大家觉得这个大字像什么?”
“像一个扁担上挂了两串玉米。”人群中有一个声音说。
周围传来一阵哄笑声。
等大家笑完周老说,“是有些像,不过你这个太复杂了,大家忘简单地说。”
“人扛了个扁担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
周老赞赏地点头,“这位女同志说的已经很接近了,大家再猜一猜。”
接下来出了好多个人扛着什么的答案,周老一一摇头,鼓励大家再猜。
直到那个被周老取名红军的女孩儿站起来说,一边做姿势一边说,“我知道了,是双手张开,脚叉开的人。”
“对了,红军小朋友非常聪明,大的本义是正面站立的人,古人认为,万物之中人最大,因此后来用这个字指代大,而用人侧面站立的样子来代表人。”
周老说着在黑板上画了个甲骨文模样的人,又让红军站上前来,侧面对着大家。
前方的人比对着红军和黑板上周老画的字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字竟然是这样来的。”
旁边的人挤到前头观察,和前面的人露出相同的表情,“像,太像了。”
周老见大家观察的差不多了,就让红军回去,然后说,“随着文字的演进,为了规范字的形状,人就变成咱们今天见到的一撇一捺的样子了。”
“咱们再回到天,咱们头顶上的是天,所以在表示人的大上加一横就是天了。”
大家再次恍然大悟。
陆猫猫听的也有些入迷,仓颉造字,天雨粟,鬼夜哭的传闻,它听过一耳朵,以前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觉得这么说有夸张的嫌疑,现在跟着老周学了几个字,觉得流传下来的评价还是太保守了。
这哪里只是简单的文字,而是道,每个字中都蕴含了一部分至理,可以说是一字一太极,怪不得山主一直控制着乌鹊山一直在中原大地上飘,换它是山主,也不想去那些蛮夷地方。
陆猫猫还想多听一些,但周老已经讲到最后一个字。
“地,是有土构成,所以是土字旁,因为地无穷大,右边这个表示蛇,表示大地向蛇一样蜿蜒出去,看不到尽头。”
大家对这个“地”的解说,乍一听十分新鲜,但认真想一想,又觉得十分合理。在他们的角度中,地不就是无限向远方延伸爬走吗。
那些造字的人太厉害了,竟然有这样的奇思妙想。
大家沉浸在获得新知识的喜悦中,只有陆猫猫撇了撇嘴,又是蛇这种讨厌的生物!
其实它一点儿都不介意地的右边是个猫字,它们猫跑快点,也能代表地的延伸,造字的人只想到蛇,没想到它们猫,是它的损失。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了,大家都回家吃饭吧。”
“一个小时这么快就过去了?”
“时间过的太快了。”
“我也这么觉得,以前来上队长他们的扫盲课,全靠硬熬,没到一半时间,就想打瞌睡,上周同志的课,我不仅没想睡觉,觉得自己能再学五十个字。”
“我也觉得,周同志讲的太好了,字自己就钻到脑子里了,根本不用费心去记,跟大队长学的时候,第一天硬记中了,第二天醒来就忘了,差距太大了。”
“周同志教的,我一个老头子没有认真去学就都记住了,不愧是省城来的。”
众人对这堂课的感受议论纷纷。
周老和李队长听在耳里,对于这节课能在社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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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起这么大的影响十分欣慰。
李队长对于大家踩着他夸周老一点意见都没有。人家就是大学教授,从小就是学这个的,他不过上了几个月的扫盲班,比他厉害才正常。甚至李队长觉得,他当初扫盲的时候,要是遇见的是周老这样好的老师,一定能更快从扫盲班毕业。
“散了,散了,明天大家都准时来,周同志在这里等着你们。”
“队长,大家都不累,要不让周同志再讲几个字吧。”有人提议道。
“急什么,我给你们上课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帮兔崽子这么好学。”
“队长,你讲的能和周同志比吗,你就差没有指一个字,让我们立马记下来了。跟着周同志学了一小时,我现在总算知道为什么我总学不会了,是队长你不会教。”
“我愿意教你们就不错了,还敢挑费减肥。周同志要在咱们村子待二十多天,每天给咱们抽出一个小时扫盲,照大家现在的学习劲头,常用的九百字在周同志离开前肯定能学完,想学的明天早点来,今天别缠着周同志了,让周同志回去好好休息。”
“大家学习的热情我已经了解了,但是欲速则不达,今天学习的二十多个字,已经够大家小伙了。牛山村没有通电,趁着天还没黑,大家赶紧回家吧,免得耽搁了其它事。”
见周老和大队长都这么说,恋恋不舍地散了。
回去的路上还在谈论今天学到的东西。
耿大爷等人路过周老时,忍不住对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周老都回以微笑。
“周同志,你太厉害了,为了能多听几个字,社员们连吃饭都忘了,这就是那个成语说的废寝忘食吧。”李队长为了显摆自己的文化水平,硬是憋出一个成语。
“虽不中,亦不远矣。”周老笑着道。
李队长也跟着笑了。
陆猫猫没听够,等吃了饭回到住处,冲着周老喵喵叫。
——老周再给我讲一会儿。
但周老并没有和陆猫猫心灵相通,不知道它想表达什么,只是问他,“粥粥,你怎么了?”
——我要认字,再学一遍,从仓颉造字开始学。
见周老没听懂它的意思,陆猫猫跑到桌子上叼起他那个写扫盲教案的笔记本来到他跟前。
周老见状急忙把笔记本从猫嘴中夺了下来,“粥粥,这个不能玩,我要靠他给牛山村的村民们扫盲吗。”
——喵喵,本喵没玩,本喵想学习,想上进。
周老把笔记本放回桌子上,觉得不放心又放到了包里。
陆猫猫:……
周老把笔记本放好,又回来抱陆猫猫,询问他,“粥粥,你刚刚怎么了。”
陆猫猫:……
和老周说不通,在暴露身份和放弃之中陆猫猫选择了放弃。
算了,将来跟着老周相处的日子好长,它一定能靠偷师把这些东西都学会,没必要急于一时。
但陆猫猫有些不开心,于是晚上耗费灵力给周老托了一个梦。
第二天周老醒来,找到陆猫猫说,“粥粥,我昨天梦到你了。梦里的你,穿着一身学生服带着儒生的猫子,摇头晃脑地在读四书五经,那样子可好笑了。”
陆猫猫的眼睛变得幽深起来,有那么好笑吗?
周老一无所觉还在说,“我这个好为人师的毛病是改不了了,做梦连只猫都不放过。不过,粥粥你放心,梦里的事咱们管不到,但是现实中,我一定不会逼你学习,你只要快快乐乐的就好。”
陆猫猫盯着周老看了许久,冷哼了一声,扭转头不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