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柔云从悬浮车上走下来,高跟鞋踩在碎石路上,脚下传来的触感却跟平时完全不同,没有平整的青石板,没有精心修剪的草坪,只有一片被冲刷得干干净净、连一根草都不剩的光秃秃的泥地。
她抬起头,那座屹立了几代人的野家主宅已经不见了。断壁残垣都没留下,只有几缕还在冒着青烟的焦黑木炭,证明这里曾经矗立过一栋建筑。
“谁干的?!”野柔云的声音尖利得几乎撕裂了傍晚的天空,精心盘起的发髻散落了几缕,暗紫色的华服上沾满了悬浮车门边蹭到的黑灰,狼狈得比一个普通民妇还不如。
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跟野家素来不对付的贵族,此时正嗑着瓜子看热闹,阴阳怪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野家不得了,翻修庄园居然能请得动战神大人。”
“赤珩少族长和战神大人一起动手,这排面也是拉满了,全帝都独一份。”
“不愧是帝都第一雌性家族,就是有面子。”
“哈哈哈哈哈哈……”
野柔云浑身发抖,精心保养了多年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渗出了暗红色的血丝。战神和赤珩,他们欺人太甚了。
“母亲,现在怎么办?”野百合站在一片废墟前,脸上精致的妆容早已被黑灰糊成了花猫。她刚从后院的废墟里爬出来,头发上还沾着几根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鸡毛,昂贵的疗养师制服被刮破了好几道口子,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她活了这么多年,从来都是被人捧着供着,第一次尝到无家可归的滋味,而且是被自己家族当年扫地出门的废物间接害成这样的——光是想到这一点,她就气得浑身发抖。
“你先去你阿父的庄园收拾干净。我去找朱雀族聊聊。”野柔云压下心头的怒火,声音比平时哑了几分。祁玄是帝国战神,连女皇都要敬三分,她惹不起,但赤珩既然参与了拆她家房子,朱雀族就必须给她一个交代。
野柔云直接杀到了朱雀族老宅。她的悬浮车停在老宅大门口,人还没下车那股兴师问罪的气势已经透过车窗玻璃直逼门廊。
赤雄正在书房里喝茶看报,听到通报只是抬了抬眼皮,说了句“让她进来”,然后继续慢悠悠地翻了一页报纸。
野柔云推开书房门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副惯常的端庄面具,但眼角眉梢的怒意和裙摆上没擦干净的黑灰早已出卖了她。
“赤雄族长,您孙子赤珩伙同祁玄战神今天下午把我野家主宅夷为平地。这件事,您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野柔云站在书房中央,背挺得笔直,声音里压着濒临爆发的怒火。
赤雄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赤金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野柔云。“小珩为什么拆你家房子,你不知道?”
野柔云噎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她在朝堂上联合贵族弹劾野棠,祁玄和赤珩这是替他们妻主出气。但她怎么能在赤雄面前承认自己理亏。
“一个误会而已,我在朝堂上只是公事公办。但拆人宅邸这种事,说小了是任性妄为,说大了可是触犯帝国律法的。”
“哦,那你去安全部告他吧。”赤雄重新拿起报纸抖了抖,继续翻下一页。
野柔云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去安全部告赤珩?赤珩是赤雄的亲孙子,赤雄是安全部部长,她跑到安全部部长的家里威胁要去告他孙子,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赤雄族长,我好歹也是野家的家主,您这样包庇孙子,就不怕失了朱雀族的体面?”野柔云的声音依旧平稳,威胁不行就换道德绑架。
赤雄放下报纸,终于正眼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没有怒意,没有嘲讽,却让野柔云后背发凉。
“野家主,你联合十几家贵族在朝堂上弹劾我家孙媳妇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体面?现在房子没了,你跟我谈体面?我赤雄把话放在这里,今天小珩拆你家房子,那是给你面子。要是哪天老夫亲自去拆,就不是只拆房子这么简单了。”
“您难道还希望您孙子再去蹲几年大狱吗?”野柔云的声音冷了下来。她本来不想跟赤雄撕破脸,但今天赤雄的态度让她明白,跟这个老头子讲道理、谈体面、论辈分,全都行不通。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当初赤珩可是因为伤了凤凰族的小雌性蹲了两年大狱,这件事整个帝国都知道。如果她去安全部施压,去军事法庭递状子,赤珩这次拆了十几家贵族的宅子,判的只会比上次更重。
赤雄放下了手里的报纸。不是那种慢悠悠地搁下,而是一掌拍在紫檀木桌面上,整张桌子震得茶杯盖都跳了起来。他缓缓站起身,花白的头发无风自动,赤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朱雀族最纯正的真火之焰。
“野家主这是在威胁老夫?”赤雄的声音沉了下来,那种在安全部部长的位置上浸淫了大半个世纪才磨砺出的杀伐之气无声地笼罩了整个书房。
“我孙儿上次蹲大狱,是因为他确实烧伤了人,我不包庇。但这次,你联合贵族弹劾我孙媳妇在先,煽动朝臣污蔑她在后,我孙儿拆你几栋房子,那是替我孙媳妇出气。”
“你要告,就去告。军事法庭的庭长是老夫当年的副官,安全部的卷宗室钥匙在老夫手里。你去告,看是先判我孙儿,还是先查你野家弃养雌性幼崽、虐待血脉的旧案!”
野柔云一惊,瞳孔微微收缩。她怎么把这事给忘了,野棠是被她亲手赶出家门的,帝国律法对弃养雌性幼崽的刑罚写得明明白白,最高终身监禁。
她刚才只顾着追究赤珩拆房子的事,却忘了自己脖子上还悬着这把刀。如果真把赤雄逼急了,把这件事捅到军事法庭,别说野家要完蛋,她这个家主恐怕要直接蹲大狱。
“抱歉赤部长,是我唐突了。”野柔云后退半步,微微欠身,把姿态放到了最低。今天这一趟是彻底栽了,再待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她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高跟鞋踩在朱雀族老宅的青石板上,发出急促而凌乱的脆响,和她一贯从容不迫的步伐判若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