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瑛走进了零号监狱的走廊。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便装,白发高高盘起,耳垂上坠着两枚银色的虎牙耳钉,步伐不紧不慢,高跟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
路过中央观察室的时候,她还跟鹿羽点头致意,表情堪称慈眉善目,和蔼可亲。鹿羽推了推金丝眼镜,毕恭毕敬地回了个礼,嘴角那抹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野棠狱长,谢谢你。”景瑛在一号观察区门口停下脚步,主动向正在走廊里整理餐车的野棠伸出了手,琥珀色的眼睛温和地弯起来,和景曜威慑人时如出一辙的瞳孔颜色,长在她脸上却显得格外亲切。
“不客气,为人民服务嘛。”野棠擦了擦手,握了上去。
景瑛的目光在野棠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长辈打量晚辈的审视与欣赏,然后不经意地扫过她餐车上插着的一根鸡毛掸子。
那是野棠从空间超市里翻出来的清洁工具,彩色的羽毛扎得蓬蓬松松,平时用来掸观察区玻璃墙上的灰尘,顺手就搁在餐车边上。
“野棠狱长,我看你手里那个工具好像很好用的样子。”景瑛指了指鸡毛掸子,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
野棠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鸡毛掸子,又抬头看了看景瑛慈眉善目的笑脸,脑子里警铃大作。
她昨天才给鹿羽出主意说“公老虎还是需要母老虎来治”,今天这头母老虎就亲自登门了,还盯上了她的鸡毛掸子。
她大概知道景瑛要干什么了。她是零号监狱的监狱长,景曜是她的金主,作为一个专业的打工人,她不能笑。
“这个啊,鸡毛掸子。”野棠面不改色地递过去,嘴角拼命往下压。
“可以给我用一下吗?”
“当然。”野棠双手奉上,动作比任何时候都恭敬。
景瑛接过鸡毛掸子,在手里轻轻挥了两下,彩色的羽毛划过空气发出呼呼的轻响。她满意地点点头,转身面对一号观察区的安全门,脸上依旧是那副慈母般的温和笑容。“鹿上校,开门吧。”
安全门滑开的瞬间,野棠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退到了走廊拐角处,从餐车底下摸出一把瓜子。
作为一个合格的打工人,她绝对不会当着金主的面笑出声,但作为一个合格的吃瓜群众,她绝对不会错过这场好戏。
安全门滑开的一瞬间,景曜就看到了他的母亲。景瑛站在门口,逆着走廊的光,姿态端庄优雅,一如他记忆中每次来军营视察时的模样。
她的白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耳垂上的银色虎牙耳钉微微晃动,脸上挂着标准的慈母微笑,温和的目光正越过观察区的石台,稳稳地落在他身上。
但景曜的尾巴几乎是本能地炸了毛,他在战场上磨炼了几十年的直觉正在疯狂拉警报,而他上一次有这种感觉,还是三十多年前他偷偷把父亲珍藏的灵酒拿去跟幽冥换了一张假的藏宝图,被他母亲追着揍了大半个军营。
安全门打开的同一瞬间,鹿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转身,步伐沉稳而迅速地撤向野棠所在的走廊拐角。
他的军靴在地板上踩得飞快,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他站定在野棠旁边的阴影里,金丝眼镜反射着走廊冷白的灯光,缓缓举起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出来的文件夹,挡住自己下半张脸。
景瑛动了。她从腰间抽出了那柄鸡毛掸子,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感受了一下掸子杆的韧性和空气阻力,然后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观察区。
“母亲,你听我解释……”景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他身为帝国第三军团元帅,S级巅峰白虎,在战场上从没有后退过半步,这辈子能让他后退的,只有眼前这个白发盘得一丝不苟的女人。
“解释什么?”鸡毛掸子落下来的速度快得能看到残影。第一下精准地抽在景曜的屁股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景曜转身就跑,狼狈逃窜,但他能逃到哪里去?观察区就这么大,石台、水池、墙壁,他的战术走位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毫无用处。他在战场上能指挥千军万马,但在这间小小的观察区里,他连三个回合都撑不过。
“景曜——堂堂帝国军团元帅,赖在监狱不肯走?!”景瑛每说一个短句,鸡毛掸子就精准地抽在景曜的屁股上。
那根掸子在她手里舞得虎虎生风,彩色羽毛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道绚丽的弧线。抽老虎讲究的是力道,重了伤筋骨,轻了不长记性,景瑛在这方面有着三十多年的丰富经验,每一下都让景曜疼得龇牙咧嘴,但绝不留淤青。
“景瑛女士,我现在好歹也是元帅——”景曜一边躲一边试图用官职唤起母亲的理智。
“元帅?”景瑛冷笑一声,掸子抽得比刚才更快了,“老娘当将军的时候你还在泥地里打滚!”
景曜知道解释已经没有用了。他也知道反抗是没有意义的,他母亲当年在战场上揍哭过的敌将比他手下的兵还多,退下来之后唯一的实战机会就是他。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护住脸,至少明天回军部的时候,他的脸还能见人。
景瑛见打得差不多了,把鸡毛掸子往腰间一别,一只手精准地揪住了景曜的左耳,力道不大不小,刚好够拎着他往前走。
景曜弯着腰被母亲揪着耳朵从观察区里拎出来,走廊里路过的护卫队员集体石化,手里的配枪差点掉在地上,被鹿羽一个眼神瞪回去,转身面壁思过。
“母亲,我不要面子的吗?”景曜压低了声音,琥珀色的虎眼里满是低声下气的恳求。
“你的面子?老娘的鞋垫子!”景瑛的声音响亮而清脆。
走廊拐角处,野棠和鹿羽并排蹲着,上面还叠了两个脑袋,赤珩和幽猎。鹿羽的文件夹还挡在脸前面,但文件夹的上缘露出了他金丝眼镜后面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赤珩趴在野棠左边,嘴巴张成了圆形,赤金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对景曜的同情和对景瑛的敬畏。幽猎趴在野棠右边,用气声说了一句:“原来元帅也有今天。”
野棠手里的瓜子壳已经攒了一小把,被景瑛最后那句“鞋垫子”震得瓜子差点从鼻孔里喷出来,连忙用拳头抵住嘴。
景曜被母亲揪着耳朵拎出了零号监狱大门,在跨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回头往走廊深处看了一眼。
那个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但他太了解他的手下了,也太了解他那个小狱长了。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什么都知道。
景曜痛苦地闭上眼睛。完了,全完了。他经营了几十年的威严,以后在这几个人面前是一点都剩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