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羽坐在中央观察室里,手指在光脑屏幕上划过,调出翎狩最新的精神力评估报告。崩溃值69,稳定超过四十八小时,精神域结构完整,无暴动迹象,无狂化风险。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把报告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数据无误之后,打开通讯频道,向天翎隼族正式提交了出狱通知。
消息发出去不到半天,零号监狱上空就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那不是飞行器引擎的轰鸣,而是某种大型猛禽高速俯冲时羽翼撕裂空气的锐响。
野棠正蹲在院子里拔杂草,听到声音抬起头,就看到一道深褐色的影子从天边直直地劈下来,降落在监狱正门外。
来的人落地时掀起的气流把门口的碎石吹得滚了好几圈,两个护卫队员被气流冲得往后退了半步,连忙立正敬礼。
翎岚。天翎隼族现任族长,帝国为数不多觉醒了战力的雌性兽人。
她身上那件深棕色皮甲上还带着高空飞行时凝结的霜花,右肩上烙着天翎隼族的族徽,身形比寻常雌性高出整整一头,肩膀宽阔,手臂线条精悍有力,站在监狱门口的碎石路上,气场压得周围几个护卫队员大气都不敢出。
她的五官和翎狩有五六分相似,眉眼锋利如刀削,同样都是银灰色的瞳孔,长在翎狩脸上是冷峻高傲,长在她脸上却是不怒自威。腰间佩着一把造型古朴的猎刀,刀柄上缠着的皮绳已经被磨得发亮。
翎岚大步流星地走过监狱走廊,皮靴在金属地板上敲出沉稳有力的节奏。她手里攥着光脑,屏幕上还显示着鹿羽发来的出狱通知,那条消息她来回确认了不下十遍,差点当成诈骗信息直接删了。
翎狩是她最有天赋的儿子,也是被判了“不可逆”之后让她独自难过了很久的那一个。短短四个多月,崩溃值从88降到69,她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直到她站在三号观察区门口,透过玻璃墙看到自家儿子正站在栖架上,银灰色的翅膀完好无损,鹰眼清澈锐利,精神头好得跟刚成年那会儿一模一样,她悬了四个多月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母亲,你怎么来了……”翎狩化成人形从栖架上跳下来,表情还带着几分没反应过来的茫然。他之前确实羡慕赤珩可以自由飞出去烧野家大门,但真到了自己该走的时候,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沉。
“来接你啊,你关傻了啊?”翎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儿子没缺胳膊没少腿,精神状态甚至比她记忆中的任何时候都要好,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轻松的调侃。
“哦……”翎狩拖了个长音,目光下意识地往走廊尽头飘了一下。野棠正推着餐车从生活区那边走过来,低着头在看光脑上的什么消息,完全没有注意到观察区这边多了个气势非凡的雌性。
野棠一抬头,先看到的是翎岚。然后她下意识地在心里拿尺子量了一下翎狩和他母亲的身高差,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浮现出上辈子在动物世界里看到的画面,雌鹰比雄鹰大一圈,站在树枝上像两个不同型号的标本。
当时隔着屏幕看还没觉得有多震撼,现在活生生的例子站在她面前,她才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物种的参差。
翎狩站在翎岚身边,从肩宽到身高都小了一大圈。野棠想起自己以前在蓝星总爱看的荒野求生纪录片,如果她流落到翎岚的部落,跟着这位族长出去打猎,绝对不会饿肚子。
翎狩看见野棠过来,手上的动作忽然变得极其缓慢。他的行李本来就不多,几件换洗的短袍,一把已经擦得锃亮的栖架挂钩,还有野棠之前给他烤的几块牛肉干装在一个小布袋里。就这几样东西,他翻来覆去地叠了又拆、拆了又叠,好像这辈子第一次学怎么收拾行李。
“怎么?磨磨蹭蹭的,你不想走?”翎岚双手抱胸,看着儿子把同一件短袍叠了三四遍,银灰色的鹰眼里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翎狩的目光偷偷往野棠身上溜了一眼,又飞快地收回来:“走,想走……”嘴上说着想走,手里那件短袍又被他抖开重新叠了一遍。
“那还不赶紧。”翎岚的语气里多了一丝促狭。
翎狩的动作在母亲的催促下反而越来越慢。这个小豆芽,为什么一点都不挽留他!他在这里住了这么久,跟她吵了好几十场架,给她贡献了那么多伙食费,她至少该说一句“走地鸡你别走”吧?结果她就站在那里,歪着头看他磨磨蹭蹭,脸上挂着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微笑。
“怎么,少族长,是舍不得我?”野棠靠在餐车扶手上,嘴角那个弧度明显是故意的。
“谁说本少主舍不得你!”翎狩被戳中心思,炸毛炸得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他一把抓起所有东西往储物戒指里一塞,动作快得像在搞军事竞赛,银灰色的马尾辫差点甩到自己脸上。
翎岚看着儿子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反应,差点当场笑出声。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儿子这么有活力的样子了。
鹿羽发给她的监控视频是从她儿子入狱那天开始截取的,前面四个多月的画面她快进着看的,翎狩伏在栖架上,不吃不喝,不肯化人形,鹰眼里的光一天比一天黯淡,崩溃值一路从七十九升到八十八。
她太熟悉那个状态了,她的父亲、她的兄长、她送进零号监狱之前亲手签字的丈夫,都是在这样的沉默中慢慢消磨殆尽,最后变成没有意识的堕兽。她不忍心看,直接跳到了最后一个月。
然后她就笑出了声,她的儿子不光出了狱,还吃得红光满面,每天跟隔壁朱雀族的少族长变着花样吵架,从“菜鸡”吵到“走地鸡”,从一个连营养剂都吃不下的小可怜变成了能跟人骂泼妇街的精神小伙。
而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个还没她肩膀高的双F级小雌性的功劳。翎岚看着野棠的眼神,比看亲女儿还亲。
“野狱长,这段时间多谢你照顾我们家翎狩了。天翎隼族永远欢迎你。”翎岚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族之长的郑重。
她说“永远欢迎你”的时候,右手微微抬起,食指和拇指在胸前并拢,那是天翎隼族行了上千年的古礼,只有对待最尊贵的客人时才会使用。
“她照顾个屁,哼,小财迷一个!偏心圆毛!”翎狩已经走到了走廊转角,自以为压低了声音,实际上站在原地的三个兽人全都听见了。
不过野棠没听见,翎岚倒是听得很清楚。她挑了挑眉,但没有说话。她也想看看自己这个全身上下嘴最硬的儿子,到底能扛到什么时候才肯承认。
“有空常来玩啊,到时候我让翎狩来接你。”翎岚带着翎狩往外走,走到门口时特意把这句话说得又慢又清晰,声音大得走廊尽头都能听见。
“谁要接她!哼!”翎狩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贯的傲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