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棠把柠檬水杯往他额头上一敲,力道极轻,玻璃碰上皮肤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你是不是傻?”
她仰头看着幽猎微微睁大的灰蓝色眼睛,“我是在问你愿不愿意,不是让你算账。你要是不喜欢,我就不要他。”
冰凉的玻璃触感从额头传下来,幽猎却觉得被碰过的地方在发烫。他的瞳孔微微震动了一下,连手里的杯子都忘了端稳,柠檬水差点晃出来。
她说什么?他不喜欢,她就不要?赤珩的嫁妆堆在她怀里,那些烫金文书的厚度足以让帝国任何一个雌性毫不犹豫地点头,但她说,只要他不愿意,她就退回去。
帝国的雌性不会这样问兽夫的意见,律法不要求,习俗不鼓励,整个社会都默认了雄兽的感受是可以被忽略的。
他从小到大见过无数雄兽在婚后的沉默与黯淡,他也做好了总有一天要和别的雄兽分享妻主宠爱的准备。
但野棠给了他一个他从来不敢想的权利——否决权。这不是律法规定的,不是习俗要求的,只是她给他的,他嫁对人了。
赤珩差点当场炸毛。他看看幽猎微微颤抖的睫毛,又看看野棠认真的表情——他清楚地知道野棠不是在开玩笑。
只要幽猎真的说一句“不愿意”,他的嫁妆、他的出狱证明、他连夜飞回老宅搬来的半个库房、他厚着脸皮在爷爷面前撒泼打滚换来的全部家当,统统都会被退回朱雀族老宅。
然后整个帝国的贵族圈都会知道,朱雀族少族长赤珩,被雌性退了嫁妆。这比他被关进零号监狱还要丢人一百倍!以后他还怎么在贵族圈里混?连那些秃毛山鸡都敢笑话他!
他一把抓住幽猎的手,攥得死紧。“幽猎哥哥!”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的瞬间,院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幽猎手里的柠檬水杯真的晃了一下,几滴冰凉的液体溅在他手背上,但他完全没有注意到。
赤珩认识幽猎快二十年了,从幼崽时期就开始打架,一直打到成年。这二十年来他给幽猎起过的外号可以编成一本词典——死狼、心机狼、蠢狗、四脚兽、大尾巴狼,每一次见面不是在打架就是在吵架。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叫过幽猎“哥哥”,连对别人说“幽猎”这两个字的时候都带着咬牙切齿的语气。现在他抓着死对头的手,喊出了死对头哥哥。
“你答应过的,你做大我做小!你不能反悔!反悔的是小狗!”赤珩攥着幽猎的手疯狂地摇,嗓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不顾一切的耍赖。
他的脸面在昨天晚上的地铺争夺战里碎了,今天早上在爷爷办公室里又碎了一次,现在仅存的那点自尊也亲手捏成了渣。什么朱雀族少族长的骄傲,什么S+战力的尊严,在嫁给小狱长这件事面前通通不重要。
只要能进野棠家的门,脸算什么?那玩意儿又不能吃又不能换蛋糕,谁爱要谁要。幽猎低头看着自己被攥得发白的手指,又看了看赤珩那张豁出去了的脸,活了几十年第一次从这只火鸟眼里读到了恳求。
他把柠檬水杯换到另一只手上,用被攥着的那根手指轻轻叩了一下赤珩的手背。
“小狱长……”赤珩见幽猎沉默着不说话,生怕这只心机狼在盘算什么坏心思,赶紧转过头来继续攻略野棠。
他深吸一口气,回想了一下幽猎每次讨到好处时的表情——眼睛要微微眯起来,嘴角要往下压一点,尾巴要摇得不紧不慢,整个人往野棠身上一靠,野棠就会露出那种被萌到的表情,然后什么都答应。
于是他照做了,他眯起赤红色的眼睛,嘴角努力往下压,尾巴在身后使劲摇。
但他忘了自己是猛禽,猛禽眯眼睛是锁定猎物的本能反应,嘴巴一咧露出两排白牙,配上那双专注到发亮的赤红色瞳孔,不像撒娇,活脱脱一只发现田鼠的猫头鹰。
野棠被他“撒娇”撒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赶紧伸手把他的脸推开。不能再让这只火鸟继续卖萌了,这根本不是卖萌,是精神攻击。
她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把烫手山芋直接扔给了身后那个最擅长处理烂摊子的人:“你别问我,先来后到,幽猎点头同意才行。”
赤珩被推开了脸也不恼,听到这话反而愣了一下。他在帝国长大,见过的婚姻规则从来都是雌性说了算,雄兽只有被动接受的份。
野棠完全可以直接收下他的嫁妆,幽猎一个字都不能反对——这是律法给她的权利。但她把这个权利主动交还给了幽猎。
赤珩转过头看向幽猎,这一次眼神里没有较劲,没有炫耀,而是一种重新审视这个从小打到大的对手的郑重。难怪这头心机狼这么死心塌地,这样的妻主他也想要。嫁,必须嫁,不嫁不是鸟。
“幽猎哥哥……”赤珩再次祭出杀手锏,嗓音软了好几个度,配上那张被野棠推开后还没来得及调整表情的脸,杀伤力直接翻倍。
他活了三十多年叫这四个字的次数为零,今天一次性叫了个够本。反正他连脸面都不要了,还差这一声哥吗。
幽猎垂着眼睫,内心在天人交战。一边是野棠给他的权利——她是真的把否决权交到了他手里,这份信任重过他从小到大接受的所有军功章。
另一边是眼前这只为了嫁人连脸都不要了的火鸟,他认识赤珩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这只高傲的朱雀为任何事低头,但现在他在他面前软着嗓子喊哥哥。
朱雀族少族长,S+级战力,上古神兽血脉,老牌世家朱雀族的全部家当。他一条一条在心里盘算。
零号监狱虽然相对封闭,但野棠不可能在这里待一辈子,她迟早要走出去,面对帝国各方势力的觊觎。一个能修复精神力崩溃的雌性,对任何家族来说都是无价之宝,消息不可能永远瞒住。
真到了那一天,光靠他一个SS级苍狼,未必能护她万全。但如果再加上朱雀族的势力……
“棠棠,要不,给他一个考察期……”幽猎斟酌着开口,又低头补了一句,“考察期不通过就退货。”后半句话让赤珩差点跳起来,退货?他堂堂朱雀族少族长还怕考察期?
“听你的。”野棠干脆利落地拍了板,伸手拍了拍幽猎的肩膀。
幽猎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摇了一下。他其实不是没有私心。他大可以现在就拒绝,把赤珩和他的嫁妆一起扫地出门。
帝国的雌性一生不可能只有一个兽夫,他从小就知道。与其让野棠将来娶一个他完全不熟悉、无法信任的雄兽进门,不如让他亲自把关,挑一个他知根知底、能被他按在地上揍、还愿意老老实实叫他哥哥的家伙。
赤珩虽然蠢,但至少听话。他垂下眼睫,看着还在对他发射“感恩戴德”目光的赤珩,觉得这种感觉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