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珩从朱雀族老宅飞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炎岭山脉到零号监狱的直线距离不算远,但他怀里抱着一摞比他脑袋还高的财产文书, 飞得比平时慢了许多。
晨光从他背后洒下来,把他赤红的羽翼镀上一层金边,从地面往上看,就像一颗拖着红色尾焰的流星正划过森林上空。
他远远望见零号监狱灰黑色的围墙和生活区那栋灰白色的小独栋,胸腔里的心跳砰砰加速。他昨夜被幽猎的陪嫁攻势打了个措手不及,连夜飞回老宅搬救兵,在爷爷办公室里又是撒娇又是拍桌子,终于把朱雀族半个库房都卷了过来。
现在他怀里这些烫金文书,随便抽出一张都够普通兽人吃一辈子——帝都城东三座府邸、城西两处庄园、炎岭山脉三座灵矿开采权、朱雀族六家拍卖行全部股份、帝国中央银行年金债券,还有爷爷从他出生那年就开始存的安全部特别津贴账户。
他敢打赌,全帝国没有哪个雄兽能拿出比他更厚实的嫁妆,幽猎那点苍狼族的家底跟他比就是小巫见大巫。
“小狱长——!”
野棠正蹲在院子里给新种的葱苗浇水。这茬葱苗是上次赤珩烧厨房之后重新种的,这才刚冒出嫩绿的尖尖,娇嫩得跟刚破壳的雏鸟似的。她浇水的动作很轻,生怕水大了把苗冲倒,结果被这声穿云裂石的呼唤吓得手猛地一抖,水壶嘴一歪,半壶水全浇在了自己脚上。
她还没来得及把湿淋淋的拖鞋脱下来,一道赤红的身影已经卷着热风降落在她面前。赤珩化成人形的动作比平时利索了十倍,双脚刚沾地就把怀里那摞文书往她怀里一塞,厚厚一叠烫金封皮堆在她胸前,重得她往后踉跄了半步才稳住重心。
赤珩的尾巴从袍子底下弹出来,在身后摇得比幽猎还欢,频率快得能看到残影。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了好几口粗气,抱着一座山飞这么远确实有点累,但喘完就立刻直起腰来,赤红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小太阳,嗓音又响又亮,整个生活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小狱长,我的嫁妆比幽猎丰厚多了,你把我娶了吧!”
野棠低头看了看怀里这摞密密麻麻的烫金文书,最上面那张是帝国中央银行的年金债券,面额大得让她以为自己眼花了。
她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只兴奋得鼻孔都在冒热气的火鸟,感觉自己额角的青筋又开始突突地跳。
一只幽猎还不够,又来一只。她上辈子连男朋友都没谈过一个,这辈子倒好,毛茸茸们排着队往她怀里塞嫁妆。
“小火鸟,外面还有很多雌性,你再考虑考虑?”她试图用一种委婉而不失礼貌的方式把这团热情过头的火焰往后推一推。
“不考虑!”赤珩斩钉截铁,音量丝毫没有降低,“小爷就是喜欢你,就要嫁给你,小狱长……”赤珩忽然收起了大嗓门,声音压得又软又低,尾音还带着一点撒娇般的上扬。
他还记得幽猎每次是怎么讨野棠欢心的——那头心机狼会歪头、会抖耳朵、会用那种无辜又可怜的眼神从下往上看着野棠,然后野棠就会双眼放光什么原则都没了。于是他也有样学样,眨巴着赤红色的大眼睛,努力模仿圆毛兽人撒娇卖萌的神态,脖子微微往旁边一歪。
可惜他是扁毛。他的睫毛很长很密,眨眼的时候像两把赤红色的小扇子忽闪忽闪,配上那双赤金色的瞳孔,歪头的效果跟猫头鹰锁定田鼠时的姿态如出一辙。萌是没有的,倒是有一种猛禽特有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专注感。
野棠看着这张脸,在心里长叹一口气,决定把选择权交出去。她转过身,看向刚从厨房里走出来的幽猎。
幽猎端着两杯冰镇柠檬水,本来是想给野棠解暑的。刚才赤珩那声响彻云霄的“小狱长”他也听到了,但他没有急着出来——他知道赤珩这趟回老宅是去搬救兵的,也大概能猜到这火鸟会搬回来多少东西。
他走到院子里的老树下,把其中一杯柠檬水递给野棠,动作从容而自然,好像赤珩和他的嫁妆只是院子里多了一盆会说话的盆栽。
“幽猎,你怎么看?”野棠接过柠檬水,目光落在银发少将沉静的脸上。
幽猎端着另一杯柠檬水,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沾湿了他的指尖。
帝国雌性娶兽夫,不需要征求其他兽夫的同意——这是律法明文规定的权利,是千百年来深入骨髓的传统。
雄兽从出生起就被教育要接受妻主的一切选择,不能嫉妒,不能干涉,无论是纳第一个夫还是纳第十个夫,雄兽只能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位置被不断稀释。
他从小见惯了族里长辈的妻主们一个接一个往家里领新兽夫,先嫁进来的雄兽站在门边,脸上堆着得体的笑容,背过身去眼底的光却暗得像北境极夜的天空。
没有哪个雌性会转过头问一句“你怎么看”。这不是她们需要考虑的问题。
但现在野棠在问他。拿着一只火鸟的全部身家,在决定要不要纳第二个兽夫的时候,转过身来问他怎么看。
“小狱长,你娶兽夫,他无权干涉!”赤珩急了,从野棠背后探出头来,冲着幽猎龇了龇牙。这只心机狼要是敢说半句不字,他就扑上去跟他拼命,就算打不过也要打。
“可我觉得,他有权干涉。”野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赤珩张开的嘴又慢慢闭上了。
幽猎垂着眼睫,把柠檬水放进野棠手心。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碾过才吐出来:“棠棠,你想娶就娶,不用问我。”
他的眼睛看着野棠手里那杯柠檬水,语气和平时汇报军情时一样平稳,但野棠站得近,看到了他垂在身侧的尾巴不受控制地轻轻颤了一下。那分明是在意,只是不能说。
“赤珩的嫁妆确实比我丰厚。你娶他,不亏本……”他的目光扫过野棠怀里那摞文书,光是他能看到的几张就比他带来的国库房契值钱得多。朱雀族果然家大业大,赤雄出手也够大方。
在帝国的婚姻规则里,陪嫁越丰厚的雄兽嫁得越好,这是写在教科书上的铁律,他不得不承认赤珩在这方面确实压了他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