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雄看着孙子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你要嫁人,我双手双脚赞成。”
他当然知道赤珩想嫁的是谁——野棠,那个一个月内让孙子从崩溃边缘恢复正常的双F级雌性。
收到鹿羽转交的那一千万谢礼之后,他又派人去调查了一番,越查越满意。能治住赤珩的雌性,比什么上古神兽血脉都稀罕。他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不过,这件事你是不是该知会你母亲一声?”
“不要!”赤珩的反应比刚才被揭老底时还要激烈,整个人差点从办公桌前弹起来,“母亲肯定不同意!”
他一想到母亲那张永远挂着端庄面具的脸,整只鸟从羽毛到骨头都不舒服了。他的母亲白蒹葭,孔雀族嫡系,A级精神力雌性。在帝国的贵族圈里,她永远是最优雅、最得体、最令人如沐春风的那一个,至少在外面是这样。
她娶了父亲赤炎以后,凭借自己的审美和对礼节的苛求,把朱雀族原本粗犷豪放的门面打理得精致华美,贵族宴会上人人称赞她品味高雅。
但关上家门之后,她对血脉的执念近乎病态。她自己是孔雀族,没有上古神兽血脉,这是她毕生最痛恨的事。
她不能接受自己“只是”一只孔雀,所以她的每一个兽夫都必须拥有神兽血统。赤珩的父亲——赤雄的独子——是她众多兽夫中血统最纯正的一位,朱雀嫡系,上古神兽血脉纯度高得无可挑剔。
因此赤珩在所有兄弟中,血脉最纯、天赋最高、战力最强,理所当然成了母亲的骄傲。但那是“朱雀族少族长”的骄傲,是“血脉天赋最好”的骄傲,是可以在贵族宴会上被其他雌性羡慕“你儿子真优秀”的骄傲,和他赤珩本人没有半点关系。
五岁那年的记忆,赤珩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连爷爷都没有。那年母亲带他去参加一个贵族宴会,在场的都是各大神兽血脉家族的雌性和幼崽。
他被母亲打扮得漂漂亮亮,从头到脚精致得像个小大人。宴会上有个同龄的幼崽——他记不清是哪个家族的了——在玩耍的时候故意推了他一把,嘴里还嚷嚷着“你妈妈是孔雀,你是个杂毛”。
他当场就扑上去跟对方打了一架,打赢了,把对方摁在地上锤了好几下。那个幼崽哭着跑去找长辈撑腰,那家长辈过来指着他骂“没教养”。
他气不过,一把火把那幼崽的衣服烧了。然后他听到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说——“朱雀族又怎样,还不是一样的粗鄙。”就这一句话,母亲脸上的笑容碎了。
她没有当场发作,只是用一种极其冰冷的、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后礼貌地向主人家告辞,带着他坐上了回家的悬浮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母亲的巴掌就落在了他脸上。
回家以后,他第一次看到母亲端庄面容下的疯狂,她扒了他的衣服,把他摁在地上,打了很多下。一边打一边尖叫,说的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句“你让我的脸都丢尽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解释,只是在背上火烧一样的疼痛中,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母亲不爱他。
母亲爱的是一尊完美的、能让其他贵族雌性羡慕的“朱雀族少族长”雕像。而他赤珩,脾气火爆、打架斗殴、会烧人衣服、会被人骂粗鄙——这些真实的他,母亲恨不得从身上剜掉。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在母亲面前装了。母亲喜欢优雅,他就粗鲁;母亲喜欢乖巧,他就到处闯祸。他打架、烧房子、惹是生非,每一次闯祸都会引来母亲歇斯底里的暴怒,但他不在乎。
他甚至享受她每次暴怒时面具碎裂的表情——至少那一刻,她是真实的。终于,母亲受不了了。她把这个管不了的混世魔王扔给了爷爷,说是“让他跟着你学学规矩”。但赤珩知道,她只是不想再看到他。
赤雄沉默了。儿子当年嫁白蒹葭的时候,他曾劝过再考虑考虑,但儿子被白蒹葭的优雅和美貌迷得神魂颠倒,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这些年来,他看着赤珩从一个活泼好动的小雏鸟变成了整个帝国闻名的混世魔王,看着白蒹葭把赤珩当成炫耀的工具,在外面炫耀他的天赋,在家里嫌弃他的性格。
他什么都知道,但作为爷爷,他只能在这小子每次闯祸之后帮他收拾烂摊子,在他被关进监狱时默默打点关系,在他快崩溃时把他送进零号监狱——那是他作为安全部部长能为孙子做的最后一件事。
结果这一送,反而送出了一个奇迹。他看着眼前这个已经比他高出一截、脸上还带着被揭老底后的窘迫和提及母亲时的抵触,却前所未有认真地撑着办公桌说“我要嫁人”的孙子,心里又是酸涩又是欣慰。
“小珩啊,要是你母亲知道了,去找野棠的麻烦……”赤雄缓缓开口。他是见过白蒹葭的手段的——那个女人如果知道赤珩要嫁的雌性是一个没有血脉、没有家世、甚至还没脱离幼生期的双F级孤雌,她脸上那张优雅的面具会碎成什么样,他不敢想。白蒹葭动不了赤珩,但她有的是办法刁难野棠。
赤珩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刚才光顾着跟幽猎较劲,完全忘了这一层。母亲如果知道他要嫁给野棠,会怎么做?
会嘲笑野棠的身份,会用贵族圈子里最恶毒的方式让她难堪。他的双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咔咔响,赤金色的眼睛里烧起的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比愤怒更炽烈、更锋利的光芒。
“她敢找小狱长麻烦,我就烧光孔雀族的毛,让他们全族变秃毛野鸡!”赤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真火里淬过的,不是气话,是承诺。他五岁那年没能保护自己,现在他三十五岁了,S+级战力,帝国最年轻的少族长之一,如果连自己心爱的雌性都护不住,他就不叫赤珩。
赤雄看着孙子眼里那团火,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这小子,是认真的。
他拉开抽屉,拿出朱雀族族长印鉴和财产总目,拍在桌上。赤红色的封皮上烙着朱雀家徽,翻开之后是密密麻麻的资产清单,每一页都盖着帝国的认证火漆。
“帝都城东三座府邸,城西两处庄园,炎岭山脉三座灵矿的开采权,朱雀族名下六家拍卖行的全部股份,安全部特别津贴账户的终身受益权——还有这些,”
赤雄又从抽屉里掏出一沓烫金文书,每一张都带着帝国财政部的能量印章,“帝国中央银行的年金债券,每年分红不低于八千万,本金不可提取但收益全部归持有人所有,这些是你出生那年我以你的名字存的,本来是给你当保底的,现在,全归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