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蠢货。”
幽猎的声音从草坪那边悠悠地飘过来,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在场的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他依然趴在草地上,阳光把他银灰色的皮毛晒得暖烘烘的,尾巴悠闲地扫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火光,表情是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从容。
赤珩猛地一个九十度鞠躬,动作快得差点把自己甩出去:“小狱长,我错了!对不起!”他认错的态度向来端正,毕竟从小到大闯的祸太多,道歉的流程已经刻进了肌肉记忆里。
先鞠躬,再认错,然后等对方消气——这套连招他在他爷爷面前练了无数次,熟练得像呼吸。
野棠慢悠悠地走到被烧成焦炭的灶台前,低头看了看那几根已经变成黑条的葱,然后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温柔得让人背后发凉:“小火鸟,你说怎么办吧。”
“我赔!”赤珩挺起胸膛,语气斩钉截铁,“多少钱小爷都赔!赔双倍!不,十倍!”
“可是——”野棠拖长了尾音,目光往走廊方向瞟了一眼,“元帅他们今天吃什么呢?你把他们那份全烧了。”
赤珩的胸膛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他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盘算——景曜的烤羊排,没了;寒州的糖醋里脊,没了;沧溟的蒜蓉生蚝,没了;翎狩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加餐,也没了;他自己的蛋糕冰淇淋,通通化成了灰。他烧的不是厨房,是帝国顶尖战力的午餐。这个认知让他尾巴上的羽毛都炸了起来。
“我……”赤珩结巴了。
“元帅他们今天只能吃营养剂了耶。”野棠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快得像在宣布今天天气真好,然后从空间里掏出一整箱军部配送的营养剂。
五颜六色的管状包装在她手里哗啦啦地碰撞,发出清脆的塑料声响。她把箱子往赤珩怀里一塞,分量不轻,赤珩接住的时候整个人都往下沉了沉。
“小火鸟,你闯的祸,你去送饭吧。”
赤珩低头看着怀里这箱营养剂,赤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了一连串复杂的情绪——从惊恐到抗拒,从抗拒到认命,从认命到壮烈。
在零号监狱待了这么久,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让景曜吃营养剂等于让一头吃惯了米其林的狮子回去啃压缩饼干;让寒州吃营养剂等于让小孩口味首席指挥官咽无色无味的浆糊;让翎狩吃营养剂——那只走地鸡是所有人里最恨营养剂的,因为这个话题翎狩跟野棠吵了半个多月,好不容易才争取到加餐资格。而他赤珩,现在要亲自推着餐车,把营养剂送到翎狩面前,然后面对所有人的怒火。
“小爷去就小爷去!”赤珩把箱子往怀里一搂,壮烈的表情像奔赴战场,“大丈夫敢作敢当!”
野棠看着赤珩视死如归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从空间里又掏出一批食材,开始重新架锅。
幽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身边,化成人形,沉默地帮她搬烧烤架。野棠扭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还是我们大狗狗聪明。”
幽猎低下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
赤珩推着餐车走在观察区走廊里,脚步沉重得像脚上绑了铅块。餐车上没有烤羊排的焦香,没有糖醋里脊的酸甜味,没有蒜蓉生蚝的鲜香,只有一箱孤零零的营养剂,塑料管在餐车颠簸时发出空洞的碰撞声。他这辈子都没这么心虚过。
一号观察区的安全门滑开时,景曜正趴在石台上假寐。白虎元帅听到门响,耳朵转了转,睁开眼的瞬间琥珀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期待。
然后他看到了赤珩,以及赤珩手里那支深棕色的营养剂。景曜的目光越过赤珩往走廊里扫了一眼,没有看到那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身影。
“狱长今天休息?”景曜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稳。
“没、没有……”赤珩把营养剂放在石台上,动作轻得像在放炸弹。他在景曜面前从来不敢放肆,毕竟这位元帅是真的能把他按在地上揍的。
景曜看了看那支营养剂,又看了看赤珩那张写满了心虚的脸,沉默了几秒。他没有追问,只是低头把那支营养剂叼走了。赤珩如蒙大赦,推着餐车飞快地退了出去。
二号观察区。寒州一如既往地伏在角落里,浅金色的豹眼在黑暗中亮着冷光。赤珩把营养剂推进传送口的时候手都在抖。寒州无声地走过来,低头闻了闻那支浅黄色的营养剂,然后抬起头,用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豹眼看着赤珩。
他当着赤珩的面,把那支营养剂推进了垃圾桶。动作很慢,慢到赤珩能看清楚每一个细节——粉红色的肉垫按在营养剂管上,轻轻一拨,营养剂滚进垃圾桶,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
然后寒州转身走回角落,连一声质问都懒得分给赤珩,那背影分明在说——你不配跟我解释,让野棠来。
赤珩推着餐车落荒而逃。
三号观察区的门还没完全打开,翎狩的声音已经像刀子一样飞了出来。游隼站在栖架上,鹰眼死死盯着餐车——没有烤肉,没有蛋糕,连蔬菜沙拉都没有,只有一排孤零零的营养剂。
他盼了今天这顿加餐盼了一上午,昨天野棠答应给他做巧克力蛋糕,他连栖架都特意清理干净了等着。现在你告诉他只有营养剂?
“菜鸡!是不是你把伙食独吞了!”翎狩用翅尖指着赤珩,银灰色的隼羽根根竖起。
“走地鸡你放屁!小爷稀罕你那点伙食!”赤珩瞬间炸了回去。
两人隔着玻璃墙面红耳赤地骂了好一阵,从“你独吞”骂到“你放屁”,从“你心虚”骂到“你才心虚”。翎狩骂着骂着忽然觉得不对——赤珩今天的状态太反常了。
平时吵架赤珩都是理直气壮的,就算没理也要硬刚到底,但今天他每句话都透着一股色厉内荏。
而且他的眼神在躲,他的翅膀在不安地抖动,他的尾巴——朱雀的尾巴是最藏不住情绪的——正紧紧地缩在身后,翘都翘不起来。翎狩眯起鹰眼,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把小豆芽的厨房烧了?”
“你、你、你放屁!”赤珩的反应比刚才被骂菜鸡时还要激动,尾巴砰地炸成了一个红色蒲公英,整个人几乎从地上弹起来。
翎狩一看他这副心虚到炸毛的模样,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赤珩能把厨房烧了,那一定是用了朱雀真火烧的,朱雀真火可不是寻常火焰能比的,那玩意儿能把合金熔成水,小豆芽的厨房遇到这种火,恐怕连灶台都化成灰了。
“你烧了小豆芽的厨房!你还敢来给我送营养剂?!”翎狩一巴掌拍在玻璃墙上,震得整面墙嗡嗡响,指着赤珩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脑子被真火烧坏了是不是!生火你不会用普通火?你用真火?你朱雀族的脑子是不是全被羽毛吃了!”
翎狩越想越气。他好不容易才从营养剂的苦海里爬出来,巧克力蛋糕才吃了几天,珍珠奶茶还没喝够,抹茶冰淇淋还在野棠的冰箱里等着他。
现在全没了——就因为这只火鸟用真火烧了小豆芽的厨房。他抓着栖架的爪子收紧,金属栖架被他捏得咯吱作响,银灰色的鹰眼里燃烧着比赤珩的真火还要旺盛的怒火。
“蠢货!你赔本少主的巧克力蛋糕!”翎狩的声音尖锐得能把观察区的玻璃墙震出裂纹。
“赔就赔!又不是赔不起!”赤珩梗着脖子吼回去,嗓子比翎狩还大,但底气明显不足。他推着餐车飞快地逃离了三号观察区,翎狩的骂声还在身后回荡。
五号观察区。赤珩推着餐车走进去的时候,水池平静无波,沧溟正靠在池边假寐。
野棠没来,送饭的是这只火鸟,而且隔着老远他就闻到了营养剂那股寡淡的塑料味,连一丝海鲜的香气都没有。他等了整整一上午的蒜蓉生蚝、盐烤大虾、海鲜粥,全没了。
赤珩小心翼翼地打开送餐口,想速战速决。
就在送餐口弹开的瞬间,一道水柱精准地从水池里射出,力道堪比高压水枪,结结实实地全喷在了赤珩身上。
赤珩被浇了个透心凉,从头发到袍角滴答滴答地往下淌水,像一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落汤鸡。他张口想骂,对上沧溟那双深蓝色眼睛的瞬间,把话全咽了回去。
他现在是纵火犯。全监狱的伙食都毁在他手里,五个金主今天全得吃营养剂。更何况沧溟是SS级,他是S+,真打起来他也打不过。一只落魄的朱雀不如鸡。赤珩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垂着湿漉漉的翅膀,灰溜溜地推着空餐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