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珩拖着湿漉漉的袍角回到生活区的时候,整个人蔫得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尾巴垂在地上,在身后拖出一道湿淋淋的印子。他在走廊里已经把自己能想到的最坏结果全想了一遍,但真正走到院子前,他还是愣住了。
生活区的外墙依然留着火烧过的黑色痕迹,但被烧焦的墙角已经重新垒起了整齐的砖块。他烧塌的灶台正在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当当地砌回去,水泥砂浆均匀地填在砖缝之间。旁边放着一桶新调好的防火涂料,刷子搁在桶沿上,银灰色的狼尾在身后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幽猎只穿着一件无袖短袍,袖口卷到肩头,手臂上沾着星星点点的泥灰。
赤珩站在院子边上,看着幽猎蹲在地上一砖一瓦地修他被烧毁的厨房,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别以为这样小爷就不跟你争宠!”
“蠢鸟。”幽猎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赤珩炸毛了一瞬,但这次他没有扑上去打架。他站在那堆新砖前面,看着幽猎砌得整整齐齐的灶台,胸口那股闷气莫名其妙地散了。他撸起湿漉漉的袖子,大步走到幽猎旁边蹲下:“小爷自己闯的祸,小爷自己来。”
幽猎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过头看了赤珩一眼。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嫌弃,只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他看了几秒,然后往旁边挪了半步,给赤珩腾出位置。
赤珩从小到大哪里干过粗活——朱雀族少族长,泡在蜜罐里长大的混世魔王,别说砌砖,连扫帚倒了都懒得扶。他一上手就用力过猛,砖块之间的砂浆挤得到处都是,砌出来的砖缝歪歪扭扭像蚯蚓爬。幽猎皱了皱眉,把他砌歪的砖拆下来重新放正,又示范了一遍抹砂浆的厚度。
赤珩信心满满地又砌了两块,结果手指一戳,刚垒好的砖墙哗啦一下垮了半面,连带着把幽猎刚砌好的灶台也撞塌了一个角。他慌忙去扶,脚下一滑,踢翻了旁边的油漆桶,防火涂料泼了一地,黏稠的白色涂料顺着地砖缝隙蔓延开来,淹没了半片干净的地面。
赤珩站在一地狼藉中央,浑身羽毛上沾着泥灰、砂浆和白色涂料,整个人像一只刚从面缸里捞出来的炸毛鸟。幽猎看了看塌掉的灶台,又看了看满地狼藉,深吸一口气。
“你除了会打架还会干什么?”
赤珩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怼不回去。幽猎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走到赤珩面前,伸手揪住他的后衣领,像提溜一只不听话的狼崽子一样把他从烂摊子中央拎了起来,然后稳稳当当地放到院子另一头。
“别耽误我干活,不然棠棠连晚饭都不给你吃。”
幽猎干活确实利索。赤珩站在旁边看着那双修长的手三两下就把塌掉的灶台重新垒好,砖缝抹得干干净净,连砂浆的厚度都均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防火涂料重新刷上墙,刷子在他手里来回推了几遍,覆盖得严严实实,比烧之前还平整。连被油漆泼脏的地面都被他用清洁液擦了一遍,地砖缝隙里连一点白色残留都找不到。
赤珩看得眼花缭乱,同样都是族里的天骄,同样从小被捧着长大,幽猎怎么就什么都会。
“幽猎,你怎么什么都会……”赤珩蹲在刚修好的灶台旁边,语气里破天荒地多了一丝佩服。
幽猎正蹲在地上收拾工具,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最后一把刷子放进工具箱,沉默了几秒,像是在回忆一段不太想触碰的往事。
“你要是有个心眼比蜂窝煤还多的亲哥,你也什么都会。”
赤珩眨了眨眼,没太听懂。幽猎把工具箱合上,坐在刚修好的灶台边上。他从小到大很少跟别人讲这些事,但也许是今天修了一下午厨房修得脑子发昏,也许是赤珩脸上难得没有那种欠揍的表情,他竟然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
从他刚会走路开始,幽冥就坑他做家务。那时候幽冥也才六七岁,蹲在苍狼族主宅的后院里,对着还走不太稳的弟弟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说族里每年都要评最厉害的小狼崽,评选标准是谁收拾家务最干净。
幽猎瞪着灰蓝色的大眼睛问真的吗,幽冥说当然是真的,你没发现母亲最近都不怎么抱你了吗,因为你家务做得没有姐姐好。幽猎顺着幽冥的手指看向院子里那个三爹生的白狼姐姐,母亲正把她抱在怀里,她身上的白裙子干干净净的,头上的蝴蝶结扎得整整齐齐。
幽猎信了。他把后院扫得一尘不染,把自己的小窝收拾得比狗舔过还干净。母亲来检查的时候露出惊讶的表情,蹲下来揉了揉他的头,说咱们幽猎真能干。就这一句夸奖,他就干得更起劲了。
再大一点,十二岁被幽冥坑进了军营。幽冥跟家里说是带弟弟去历练,转头就把幽猎当驴使唤——缝补军装扣子的活丢给幽猎,修厕所这种脏活丢给幽猎,砌城墙这种累活也丢给幽猎。
幽猎不干,幽冥就斜靠在军营的帐篷边上喝着从父亲那里偷来的酒,慢悠悠地抛出那句百试百灵的名言——“不会干活的雄兽是嫁不出去的,我都是为了你好。”那时候幽猎才十二岁,他信了。他不仅修厕所,还修得特别认真,他觉得这样以后就会有雌性要他。
赤珩听到这里,嘴巴已经张成了圆形。他想起自己十二岁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刚学会用真火烧演武场,烧完之后爷爷追着他满朱雀族跑,他飞到房顶上冲爷爷做鬼脸,爷爷在底下气得胡子都翘了。同样都是十二岁,他在烧房子,幽猎在修厕所。
“你哥这也太……”赤珩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
“脏活累活我都抢着干,”幽猎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波澜不惊的平淡,“后来稍微大了点才发现不对劲。”
他十三岁那年就已经是A级战力了,比很多成年军官都强,但他哥照旧把修厕所的活派给他,理由是“你新兵时期修得最好,熟能生巧”。
他站在军营厕所门口,手里拿着扳手,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一个A级战力,为什么还要修厕所?然后他回去找幽冥理论,幽冥眯着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灰蓝色眼睛,笑得人畜无害:“啊,被你发现了。”
“你也太好骗了吧……”赤珩蹲在刚修好的灶台边上,双手托着腮,赤金色的眼睛里破天荒地没有嘲讽和幸灾乐祸,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同情。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头还没长开的小银狼,灰蓝色的眼睛又圆又亮,蹲在军营厕所门口拿着扳手,认认真真地修水管,觉得自己在做一个“嫁得出去的好雄兽”。太惨了,真的太惨了。
“能怎么办?我那会儿才十二三岁。”幽猎把最后一块砖按实,语气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无奈。
“那也是。”赤珩难得没有怼他。十二三岁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在朱雀族的祖宅里追着堂兄们喷火,把长老的胡子烧焦了被爷爷追着满山跑,最苦最累的活也就是被罚抄族规,而且每次抄不到三行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是爷爷替他抄完的。
同样都是族里的天骄,幽猎十二岁在北境修厕所砌城墙,他在朱雀族当混世魔王。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一件事——幽冥不仅让十二岁的幽猎修厕所,还把他骗上战场。
来都来了打一架再走,他之前听野棠讲这段的时候还以为是夸张,现在结合修厕所的事一看,恐怕是真的。
“除了你哥,没人能干出来让幼崽上战场这件事。”赤珩感慨道,然后忽然挺了挺胸膛,语气认真起来,“你帮了小爷,以后小爷罩着你。你哥要是再欺负你,小爷烧了他的狼毛。”
幽猎收拾工具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抬起头,看着赤珩那张认真的脸,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这只傻鸟,自己都是个菜鸡,还想罩他。幽冥是什么人?北境防线总指挥,帝国公认的战术鬼才,把整个北境联盟耍得团团转的苍狼族长子。赤珩这个脑回路比帝都大道还直的火鸟,对上幽冥恐怕连怎么被坑的都不知道。不过,赤珩这份心意倒是真的。幽猎低下头,嘴角却微微弯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不被他坑到裤衩都不剩,你就不叫赤珩。”幽猎把工具箱扣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赤珩瞪大了眼睛,脑子里的齿轮嘎吱嘎吱转了五秒才反应过来幽猎在说他——说他会被幽冥坑到连裤衩都不剩!
他刚想跳起来炸毛,又想起自己今天把厨房烧了害得所有人吃营养剂,在沧溟那里被浇了一身水连嘴都不敢还,顿时又蔫了回去。幽猎见他这副炸了又怂的样子,抬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和拍狼崽子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