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自东边缓缓而出,蔓延过陇州高大的城墙,穿过慢慢热闹起来的街道,穿透客栈二楼的窗纱。
西域大皇子斛律猎休养一夜后,气息虽依旧虚弱,眼底却已然恢复了王族子弟的高傲。
卫昭端坐桌前,神色从容淡然,心中盘算了一番,决定顶着上官桐的名义出场。
“大皇子。”卫昭缓缓开口,,“我名为上官桐,今日寻你闲谈,并非为结私交,而是代表丰州主君,欲与西域定下长久互市之约。”
斛律猎眸光微沉,湛蓝的眼眸里翻涌着浓重的疑惑警惕。
“丰州与西域通商互市?”他低声重复一句,语气满是不解,“上官姑娘在开什么玩笑。丰州与西域,正中间隔着陇州这座受诅咒的城池,你们的主人为什么要大费周章、来和我们西域谈判?”
卫昭坦然迎上斛律猎审视的目光,她清楚西域人的脾性,与其和他们说那些中原人的弯弯绕绕,不如真诚坦率、才能最大限度撬动利益:
“大皇子久居西域,或许不甚了解中原乱象。如今天下群雄割据,各州诸侯划地为王,乱世格局彻底成型。想要在这乱世站稳脚跟,壮大势力,归根结底只缺两样东西。”
她顿了顿,语气笃定落地:“钱财,与兵马。”
“而乱世之中,天下能暴富的大宗生意,无外乎四样:盐铁专营、开山采矿、漕运陆运、跨境互市。”
斛律猎眸光微凝,静静听着她的剖析,眼底疑惑渐深。
卫昭继续缓缓说:“如今各地诸侯割据地盘,但凡境内有矿,皆被私自霸占开采,官矿体系彻底崩塌;
昔日朝廷垄断的官盐,如今彻底失控,各州私盐泛滥,低价倾销,再无统一规制;
至于漕运与陆运,更是饱受战火波及,关卡林立、盗匪横行,商路断绝,十运九亏。”
“四条财路,三条尽数堵死。”
她抬眸看向斛律猎:“放眼当下,唯有跨境互市,是不受中原战乱桎梏、尚且完好的唯一突破口,也是丰州最快积累财力、扩充军备的唯一捷径。”
“可陇州天险横亘在前,终究是无解死局。”斛律猎虽然暗自叹服丰州主君的眼光,但依旧不肯信服,沉声反驳,“世人皆知,陇州是中原通往西域的唯一门户,重兵把守、关卡森严,若无陇州放行,一切互市空谈皆是虚妄。”
“世人皆知的,也未必就是真相。”
卫昭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轻轻平铺在桌面。图纸纹路清晰,疆域、山川、隘口标注得一丝不苟。
她指尖落在丰州、陇州、西域三界交界的空白地带,精准点出一处秘境。
“此处,博格神山,是你们西域话里大圆满神山的意思。”
“此山高寒险峻,终年积雪,岩壁陡峭无路,寻常人畜根本无法翻越。也正因如此,天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将这里划为绝境,认定陇州是唯一通路。”
斛律猎的目光死死钉在地图之上,湛蓝眼眸骤然紧缩。他生于西域、长于西域,自幼听闻博格神山凶险异常,一旦进入神山就会被连人带马吞噬。
他抬眼看向从容笃定的卫昭,难以置信道:“莫非……你有办法,能让商队顺利横穿博格神山?”
卫昭点了点头。
可出乎他的意料,斛律猎脸色一变,撑着床沿强行坐直,伤口牵动的剧痛让他面色泛白,但语气里却是冰冷的愤怒:“若是商队可过,那军队铁骑亦可横穿神山!”
“上官姑娘,你家主君真是一条狡猾的狐狸。”
他厌恶地看着卫昭:“我斛律猎还是西域大皇子,我哪怕今天就死了,也不会把西域出卖给你们这些该被诅咒的异族人!“
陆承骁一拍桌子抬腿走来,脸上带着让人害怕的神色,但卫昭冲他轻轻一摆手,陆承骁立刻止住了脚步。他双手抱臂,愤愤地盯着斛律猎。
“大皇子果然是条汉子。可你扪心自问,如今的西域,真的还认你这位皇子吗?”
“昨晚若不是我们这些‘异族人’,你早就重伤身亡了,”卫昭杀人诛心,一字一句地说,“重伤你的,正是你口中的西域亲族。”
斛律猎浑身一僵,卫昭的话如同一把利刃,毫不留情地劈开了他尚未愈合的心伤。
他沉默良久,终究是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眸色沉沉地看了卫昭和陆承骁一眼,转身离开了。
房门轻闭,屋内重归安静。
陆承骁终于开口了:
“他若转头禀报西域王室,提前派兵封锁博格神山,我们此前数月打探、重金收买的所有密报,便尽数作废了。”
这话句句属实。
关于西域王室秘辛、博格神山暗藏密道的所有情报,皆是陆承骁亲自带领逐鹿司暗探,潜入西域腹地,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砸下重金层层交易才换来的绝密讯息,每一条都来之不易。
眼下若是全盘败露,不止白费心血,更会彻底错失唯一的互市破局机会。
饶是他心性沉稳,此刻也难免暗自心疼。
卫昭却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
“他不会再回家了,除非他重新变成那里的主人。”
连日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弛,卫昭抬手推开木窗,欲借着晨间凉风驱散屋内沉闷的空气。
窗外市井烟火袅袅,人来人往,一派平和光景。。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开窗的这一瞬,危机骤然降临。
楼下街巷之中,一道身着禁军服饰、身姿利落的人影恰好抬头,视线猝不及防撞上二楼窗边那张清冷标致的面容。
是百里奇。
百里奇瞳孔骤然一缩,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自从卫莞然的敌人变成卫昭后,百里奇床边就挂了一幅卫昭的肖像,同时派出了几组杀手前往丰州。
只是他从未想过,卫昭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在陇州丰州对峙的境况下,还敢明目张胆现身陇州闹市客栈!
百里奇强压下心底的震惊,迅速扫视整栋客栈,细细探查周遭动静,再三确认楼上只有卫昭与陆承骁两人,并无多余伏兵接应。
绝佳的抓捕时机,转瞬即逝。
他当机立断,抬手沉声号令,暗中潜伏的陇州禁军瞬间合围而上,悄无声息将整座小客栈围得水泄不通,连一只飞鸟都难以脱身。
布置妥当包围圈后,百里奇不敢耽搁,即刻翻身上马,快马加鞭疾驰离去,火速赶回去向卫莞然禀报消息。
不过半个时辰,一阵整齐肃穆的脚步声轰然逼近。
卫莞然亲自带队赶至客栈,一身玄色太子袍服,眉眼间尽是胸有成竹的笃定与冷厉。她素来心思缜密、行事狠绝,抵达客栈后并未急于强攻,而是先命人悄然控制了整座客栈。
她亲手让人押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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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老板娘金怜玉与她的丈夫,确认卫昭和陆承骁二人依旧在楼上客房,未曾脱身。
金怜玉夫妻二人原本闭口不说,但禁军用了手段,不多时卫莞然就得到了想听的消息。
确认无误后,卫莞然命人迅速将二人捆缚结实,堵上嘴,悄悄带至后院藏匿,生怕打草惊蛇,让楼上二人察觉异常趁机逃脱。
至此,整座客栈内外尽数被陇州禁军层层封锁,密不透风。
卫莞然立在楼道尽头,望着紧闭的客房木门,这一招瓮中捉鳖,她自认为行动迅速、笃定卫昭此番插翅难飞。
屋内隐约传出模糊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却恰好能证明屋内有人。
卫莞然抬手示意属下止步,自己上前,抬手猛地推开房门!
屋内光景一览无余,空空荡荡,寂静无声。
桌案正中,静静摆放着一台形制简易的录音机,古朴材质打磨精致,此刻正缓缓播放着提前录制好的对话声响,人声清晰,真假难辨。
卫莞然瞳孔骤然放大,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彻底怔在原地。
万万没想到,在这落后封建的古代乱世,竟然能见到这般超脱时代的现代智慧物件!
此时此刻,她终于彻底明白,自己再次让卫昭溜走了。
卫昭和陆承骁早已脱身离去。
此刻的闹市街巷,人流熙攘,车马穿行,烟火喧嚣依旧。
两道身着禁军杂役服饰的身影,正押着一男一女两道捆缚的人影,混在人流之中,缓步从容穿行,神色平淡,毫无异常。
正是乔装改扮后的卫昭和陆承骁。
两人借着押送掌柜夫妻的名义,堂而皇之走出了禁军包围圈,全程无人察觉破绽。行至热闹集市人流最密集处,二人迅速停下动作,抬手为金怜玉夫妻松绑,解开绳索,取下堵口布条。
重获自由的夫妻二人连连喘息,惊魂未定,看向卫昭和陆承骁的眼神满是感激,险些当场跪地叩谢。
卫昭神色平和,随手取出一锭沉甸甸的赤金,递到金怜玉手中,语气淡然:“此地不宜久留,你们拿着金子,即刻远离陇州,寻一处安稳之地安家度日,切莫再回来。”
金怜玉攥着沉甸甸的金子,眼眶泛红,当即用力摇头,语气恳切至极:“恩人!额们夫妻这条命都是你们救的!额不走!额想跟着你们,哪怕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这份救命大恩!”
卫昭看她态度坚决,并未强行推辞,微微颔首应允。
四人不再耽搁,迅速寻了僻静角落,再度乔装改扮。
褪去禁军服饰,换下整洁衣衫,四个人全部换上破旧褴褛的麻衣,头发散乱,面色刻意抹上尘灰,化作四名沿街乞讨的乞丐,混在市井底层人流之中,彻底泯然众人。
暴怒而来的卫莞然,目光径直从卫昭头上掠过,就这么水灵灵地放走了自己的妹妹。
四人混迹闹市角落,低声快速商议后续行程与博格神山的通行计划,氛围沉静稳妥。
可就在话音未落的瞬间,一双沾满鲜血、伤痕累累的手,突然从街边暗处猛地伸出,死死攥住了卫昭的脚腕!
力道虚弱却执拗,带着濒死的绝望与不甘。
卫昭垂眸低头,视线落至脚下,眼底瞬间掠过一丝讶异。
那满身血迹、狼狈濒死、死死攀着她的人,赫然是方才转身离去的斛律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