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总爱在猝不及防之际,送来最贵重的馈赠。
只是这一次的大礼,外表却被包装成了一次危机。
卫昭与陆承骁乔装改扮,化作一对远赴陇州经商的寻常商旅。二人一身素色布衣,装束朴素低调,混在往来人流之中。
他们的货物是丰州特产素锦,这批素锦色泽清雅温润,月白、烟青、浅黛诸色柔和通透,缎面流光细腻,触感轻薄绵软,纹样极简素雅,与西域浓艳织物截然不同,一经露面便被西域客商疯抢追捧。
一路策马赶路,行至陇州城郊小镇时,天色彻底沉暗下来。
暮色四合,晚风裹挟着边关独有的凉意在街巷穿梭,赶路的行人尽数寻店留宿,街边客栈旗幌随风轻晃,招徕着往来过客。二人不便连夜赶路,寻了一间临街的小客栈落脚歇脚。
这间小店不大,门面朴素,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烟火气十足。守店的老板娘名唤金怜玉,生得一副妖娆婉转的模样,眉眼生风,一举一动都带着市井妇人的灵动熟稔。她手里摇着一把天青色素面团扇,慢悠悠扇着晚风,一口地道浓郁的关中口音,爽朗又热络。
“额滴神!你俩瞅瞅,这男娃女娃长得也太俊了,看着就喜人得很!”
卫昭听惯了职场里的客套恭维、虚情假意,这般直白质朴的市井夸奖,反倒让她难得生出几分不自在,耳尖微微发烫,下意识偏过目光,心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窘迫。
身侧的陆承骁却格外从容。他本就是现实中的关中人,自幼浸在这片乡土口音里,闻言自然而然切换回地道乡音,语调温润接地气,熟稔地与金怜玉搭话。
卫昭敏感地发现,陆承骁似乎褪去了平日面对主君的恭谨克制,多了几分烟火气,但她心中并没有像那种龟毛领导一样,生出“对方不尊重我”的不快,反倒是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
陆承骁这张脸,原本是天生属于大荧幕的,现在说起家乡话,却让人感觉立刻能扎上白头巾、跳一段活泼奔放的秧歌舞。
闲聊间,卫昭悄然打量起店家一户人家。金怜玉性情爽朗外向,待人热情活络,反观她入赘的吴姓丈夫,却截然相反。
男人立在柜台后侧,沉默寡言,手脚勤快利落,只顾着低头默默收拾杂物、打理店内琐事,从头到尾不言不语,安分守己,是典型的老实本分性子。
陆承骁办妥入住手续,提前特意叮嘱得细致:“老板娘,劳烦安排一间双床房,我们两人歇息方便。”
金怜玉眉眼弯弯,唇角噙着活络的笑意,眉梢眼角尽是风月风情,闻言爽快应下,转身提着灯笼引路。
可待木门被轻轻推开,屋内景象让卫昭和陆承骁齐齐一怔,瞬间傻眼。
房间不大,但布局雅致温馨——
绯色纱帘轻垂,质地柔软朦胧,恰好遮挡了窗外晚风,屋内萦绕着淡淡的清雅花香,沁人心脾。
陈设简单却规整干净,处处透着用心,唯独最核心的位置,赫然只摆着一张宽大的双人床,根本没有两张床的布置。
一室柔暖光影,衬得氛围格外暧昧缱绻。
陆承骁喉结微滚,低低轻咳一声,素来沉稳冷静的人,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他目光仓促避开柔软大床,下意识侧过半步,悄悄拉开一点距离,可余光却始终黏在卫昭身侧,手指紧攥成拳。
卫昭迅速敛去眼底的错愕,神色恢复淡然:“金老板,若是没有双床房的话,无妨,我们另行开两间单人房便可。”
金怜玉立刻用团扇半掩住唇角,眼波流转,笑意满满地打趣,语气里尽是看透一切的戏谑:“哎哟,年轻两口子出门,还害啥羞嘛,没必要这么拘谨。”
卫昭心底无奈失笑。
什么年轻夫妻,明明是上下属。
但她难以控制地回想起那意乱情迷的一晚,下意识咬了咬嘴唇。
不等卫昭开口解释,陆承骁已然率先出声:“老板娘误会了,这是我嫡亲妹妹,我们兄妹二人结伴赶路,并非夫妻。”
卫昭气息一滞,自嘲般笑了笑,心里的那一点涟漪被她强行归于平静。
金怜玉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一副全然看透内情、却不点破的鸡贼模样,慢悠悠开口:“好好好,算我看错咧,是兄妹就兄妹。”
她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无奈的秦地腔调:“只是真不凑巧,这阵子西域乱得很,往来的客商、赶路的人多得堆不下,周边客栈早都住满咧。
我这一间刚腾出来,是店里最后一间空房,你们要是不住,今晚真就只能蹲大街吹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咯。”
话说完,她不待二人再多辩驳,扭着纤细腰肢,步履轻快地转身离去,随手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闭合,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烛火轻轻跳跃,光影摇曳,氛围感愈发浓烈。
陆承骁垂眸看向卫昭,烛火落在她侧脸,柔和了她平日凌厉的轮廓。
他喉间微涩,语气克制又温柔:“夜里地上潮,寒气侵骨,对你不好。今夜我打地铺便可,床上留给你歇息。”
卫昭微微思忖,轻轻摇头,考量得格外周全。
此地终究是乱世异世,并非现代,夜里温差极大,地面寒凉潮湿,房中蚊虫毒虫密布。
若是陆承骁打地铺歇息,极易受凉染病,或是被毒虫叮咬,一旦伤身不适,势必耽误后续西域探查的紧要行程,得不偿失。
“不必。”卫昭尽量让语气松弛自然,听不出半分局促,目光刻意避开陆承骁,看向摇曳的烛火,“一起睡床上吧,安分睡觉,无需多虑,切莫因小失大耽误正事。”
她视线躲闪的小动作尽数落在陆承骁眼底,他心底软得一塌糊涂。那个人人爱戴又人人敬畏的女将军,那个坐镇丰州、杀伐果断的主君,原来也会有普通女子一般的窘迫。
陆承骁自己都没注意,他心里早就把卫昭放到了如高悬明月一般的地位。
他温和地说:“都听你的。我下楼找老板娘备些吃食,垫垫肚子。”
“多放些辣子。”卫昭随口叮嘱一句。
久居丰州,日日浸染当地饮食风味,她的口味早已悄然改变,偏爱鲜香麻辣的滋味,无辣不欢。
陆承骁应声离去,片刻后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臊子面折返归来。
雪白筋道的手擀面浸在红彤彤的红油汤汁里,色泽诱人,热气袅袅升腾。面上铺着翠绿的葱花、香菜与蒜苗,点缀着细碎的胡萝卜丁、豆腐丁、木耳丁,还有鲜嫩入味的肉丁,荤素搭配,香气扑鼻。
二人相对而坐,安静低头吃面。陆承骁刻意把碗里入味的肉丁、软嫩木耳都悄悄拨到卫昭碗中。
卫昭埋头苦吃,像是完全没注意他的小动作,但明显吃美了。
热汤辛辣暖胃,驱散了连日赶路的疲惫。一碗面吃完,两人指尖偶尔不经意相触,又各自飞快收回,却不像以前那样局促陌生了。
吃完面食,烛火依旧明亮,夜色尚且深沉。
陆承骁收拾好碗筷,抬眸看向卫昭,目光落在她微红的唇角,眼底蕴着浅淡笑意,低声询问:“要不要我下楼打一坛陇州醉,再配些蜜饯果子?小酌几杯解乏,不会误事。”
二人皆身负探查西域、暗中布局的要务,心思紧绷,纵然饮酒也只会浅尝辄止,不会贪杯误事,些许酒水只会让人愈发清醒,方便彻夜戒备。
卫昭微微颔首,默许下来。
故而这一夜,两人迟迟未眠。
烛火摇曳,光影温柔,两人隔着一张小桌闲谈,语速都放得很慢。陆承骁大多时候在听她说话,目光牢牢锁着她的眉眼,连细碎的发丝垂落脸颊,都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气氛平和松弛之际,屋顶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窸窸窣窣声。
声响细碎微弱,混杂在夜风里,寻常人根本无从察觉。
但陆承骁的警觉性远超常人,感官敏锐如野兽。声响入耳的瞬间,他脊背骤然绷紧,双耳利落竖起,眼底温柔尽数褪去,瞬间覆满凛冽警惕。
他第一反应不是探查屋顶,而是侧头看向身侧的卫昭,卫昭冲他点了点头。
他二话不说,直接催动异能【无影潜踪】。
屋内光影一晃,方才还端坐原地的人影骤然消失无踪,连半点气息、衣袂风声都未曾留下,彻底融入夜色暗影之中。
卫昭神色未变,依旧端坐桌前,指尖轻捻酒杯,看似散漫地对着烛火闲坐,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低声絮语,装作依旧闲谈放松的模样,掩去屋内异动。
可她的听觉始终牢牢锁定屋顶方寸之地,分毫动静尽数收于耳中,静待陆承骁探查结果。
屋顶之上没有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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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料中的打斗,没有兵刃相撞的脆响,甚至连争执声都无。
不过数息功夫,房门被轻轻推开,陆承骁的身影再度凭空显现。
他身形微沉,双臂稳稳搀扶着一个浑身浴血的男子。那人衣衫破碎,伤口外翻,血色浸透衣料,浑身狼狈不堪,早已陷入半昏迷状态,整个人软软倚靠在陆承骁怀中,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
“还有一口气,伤得很重。”陆承骁低声说。
卫昭立刻起身上前,伸手协作。两人指尖相触,陆承骁动作微顿,随即收敛心神,小心翼翼配合她将重伤男子轻轻放平,全程刻意避开与她不必要的触碰,却又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
那人躺在枕上,眉头死死蹙着,嘴唇翕动,喉咙里溢出细碎含糊的音节,反反复复,尽数是晦涩难懂的西域母语,无一人能听懂。
“我去请大夫。”
陆承骁转身推门而出,深夜奔行在空寂街巷,片刻便带着就近的大夫匆匆折返。
清创裹伤、煎药喂服,两人配合得无比默契,一夜未曾合眼。
大夫诊治完毕再三叮嘱,伤者伤势凶险,全凭一口气吊着,万万挪动不得,需彻夜看护静养。待大夫离去,屋内只剩烛火摇曳与伤者微弱的呼吸声。
卫昭靠在桌边稍作休整,眼底带着一丝彻夜未眠的浅淡倦意。陆承骁始终守在床沿,看似看护伤者,目光大半时间都落在她疲惫的侧影上。
天色蒙蒙亮,破晓微光穿透窗纱,洒落屋内,驱散了彻夜暗沉。
床榻上的男子终于轻轻呻//吟一声,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费力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卫昭与陆承骁同时回神,目光齐齐落向对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具异域风骨的面容。男子高鼻深目,轮廓立体锋利,肤色偏白,一双眼眸澄澈透亮,湛蓝通透,像盛着整片西域的晴空,干净又辽阔。
只是此刻眼底蒙着重伤后的疲惫与沧桑,添了几分落寞。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安静。
卫昭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无波,精准发问:“你是西域人?”
男子微微颔首,脖颈动作僵硬,嗓音沙哑干涩,说着一口极为生硬别扭的大周官话,语速缓慢又吃力。
“你们……是新住进来的?”
他紧盯二人眼眸,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艰难追问,“之前住这间房的女子……你们见过她吗?”
卫昭坦然摇头,如实告知:“我们昨日傍晚抵达,听老板娘说,前一位客人前脚退房,我们后脚便入住了,并未见过旁人。”
短短一句话,像是瞬间把这个魁梧的男人击溃了。
他身形骤然一僵,澄澈湛蓝的眸色黯淡下去,明亮的晴空蒙上漫天阴云。
“该死。”
他低声咒骂一句,语气满是悔恨与荒唐,他一时忘情牵动身上重伤,伤口隐隐渗出血迹。
“我真是蠢到极致,居然会信她在等我。”
男子心绪翻涌,急于起身,下意识撑着床榻想要坐起,但身形一晃,险些栽倒。
卫昭眼疾手快,抬手稳稳扶住他的臂膀。男人下意识就要挣扎,可哪里抵得过卫昭的【天生神力】,男人只觉得被一双铁钳般的手牢牢按住,无法动弹。
卫昭若无其事地说:
“大皇子殿下,你现在最该做的是静养,不要逞强。”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骤然凝滞。
湛蓝眼眸猛地一缩,男子浑身瞬间紧绷,像是一头警惕的雪豹。陆承骁身形微移,刀身缓缓出鞘。
卫昭看了他一眼:“无妨,收回去。”
陆承骁只好把陌刀按了回去,表情有些负气。
西域男子死死盯着卫昭,戒备地问:“你们认得我?”
“是我三弟派来的?潜伏在这里,等着杀我?”
西域内乱,诸王争储,手足相残。他兵败逃亡,一路被追杀,早已草木皆兵。
面对对方刀刃般的目光,卫昭缓缓松开手,唇角勾起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
“你大可不必如此戒备。”
她一字一句地说,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我们不是你三弟的人,更不会害你。”
“恰恰相反,眼下的局势,我们和你,或许有着完全一致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