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热,缠了卫昭整整三日。
她一次次沉坠在黑暗里,胸腔伤口剧痛如刀割。意识半醒半昏,耳畔是断断续续的风雨声,还有一个人轻微的呼吸声。
终于,四肢百骸的沉重稍稍褪去。
卫昭缓慢掀开眼睫。
入目是素色的纱帐顶,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苦香。而她枕边侧旁,卫莞然正坐在榻边,指尖捏着一方湿帕,细细替她擦拭额间冷汗。
动作很轻,很温柔。
帐内安静得可怕。
没有对峙,没有质问,只是无声的相守。卫莞然就这么寸步不离,守了她整整三日三夜。高热反复不退,她便一遍又一遍换帕子、熬药、换纱布。眼看卫昭在生死边缘徘徊,卫莞然几乎一刻都不曾合眼。
直到第三日深夜,卫莞然终于撑不住倦意,俯身趴在床沿,靠着卫昭的枕边沉沉睡去。
烛火摇曳,映得她眉眼柔和,褪去了所有冷硬、狠戾,终于有了几分属于卫昭熟悉的姐姐模样。
卫昭静静侧首看着她。
冰封的心底,传来咔嚓轻响,像是骤然裂开一道细缝。
熟悉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鲜活、温热,真实得仿佛昨日。
小时候她体质弱,常常半夜发烧,也是这样。姐姐不睡,守在她床边,一遍遍替她擦汗、喂温水,笨拙又认真地哄她睡觉。
放学回家后,阳光透过窗棂洒落。书桌前,姐姐耐心替她讲错题,一笔一画帮她订正潦草的字迹,不厌其烦。
爸妈不在家时,两人窝在沙发上打闹抢零食,她耍赖撒娇黏着姐姐,卫莞然嘴上嫌弃,却次次把最好的那份留给她。
那些年平淡琐碎的温柔,卫昭深埋于心底,如今尽数化作了无法撼动的执念、支撑她在这吃人的乱世踽踽独行。
手指不受控制抬起,轻轻抚上卫莞然的脸颊。
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熟悉的轮廓,瞬间抚平了乱世所有的刀光剑影。
就在这时,卫莞然睫毛轻颤,骤然醒转。
四目相对。
温情的氛围一瞬凝固。
卫昭看着她,声音沙哑虚弱:“姐,你是不是想丢下我来着?”
出乎卫莞然的意料,这个从小就敢爱敢恨、缠着自己撒娇的妹妹,像是从来没有长大的妹妹,面对自己的背叛时只说出了一句平静的求证。
卫莞然身形微僵,眼底温柔一点点褪去了。她没有辩解,也不打算闪躲,沉默良久,最终轻轻点头。
她声音很轻,却残忍得像是一把钝刀,直直插进卫昭心里翻搅:“是。你不该来这里的。”
一句话,瞬间浇灭了卫昭心底所有回暖的温度。
心头的委屈与愤怒骤然涌上来,卫昭猛地咬牙,强行坐起身,抬手就要朝她挥去。
可手臂抬到半空,看着眼前的卫莞然,终究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收住了动作。
但方才骤然发力的动作,已然牵扯了胸口重伤。
雪白纱布瞬间被血色浸透,刺目的红迅速蔓延开来。好不容易开始愈合的伤口又一次撕裂开来,疼得卫昭脸色一白。
“别动!”
卫莞然眼神变了,瞬间压下所有私心杂念,伸手将她轻轻按回榻上。
她取来新纱布,熟练拆换、清理伤口、重新包扎,全程沉默不语,动作却细致轻柔。换药、熬药、更换额间帕子,一遍又一遍,照顾得无可挑剔。
卫昭躺在榻上,望着帐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与疲惫:“姐,跟我回家吧。”
卫莞然手上动作未停,眉眼低垂,始终一言不发。
……这就是她的回答了。
心口的执念轰然崩塌,卫昭此刻才真切感知到这场重伤的代价。
她再强悍,肉身终究是凡人之躯,这一刀伤及心脉、损耗本源,近乎透支了她强大的根基。
脑海中,系统提示冰冷刷新,残酷直白。
【天赋调整:肉身本源受损,天生神力A级降级为天生神力C级。】
【智谋天赋:破绽锁定B级、兵圣再世B级,状态稳定,保留原等级。】
曾经碾压众生的绝对力量,骤然跌落神坛。但卫昭已经不在意了。
这几日,是卫昭入游戏以来,最松弛、最卸下防备的时光。
没有追杀,没有算计,没有权谋博弈。身边是她执念最深的亲人,眼前是细碎安稳的温柔。她紧绷了许久的心弦,悄然放松,彻底卸下了所有铠甲与戒备。
帐外,逐鹿司的严密监视也渐渐松懈。
一众暗卫看着自家主公与世子朝夕相处,全然没有此前的针锋相对,心底的警惕渐渐消散,只当是兄妹二人恩怨消解,想到他们是骨肉血亲,就慢慢放松了守备。
所有人都放下了戒心,这正是卫莞然需要的。
这一日她耐心喂卫昭喝完汤药,看着药效发作,卫昭沉沉睡去。
确认榻上之人呼吸绵长、彻底熟睡,卫莞然缓缓起身。
她悄无声息取走卫昭腰间的银制腰牌,趁着夜色深沉、守备松懈,偷偷牵了一匹汗血宝马,连夜奔出城去。
城楼下,夜色漆黑如墨,城门紧闭。
卫莞然抬手亮出那枚银制腰牌,朗声道:“主将令,开城门。”
守城兵卒见是主公专属腰牌,不敢迟疑,立刻抬手准备开闸放行。
厚重的城门缓缓向内推开,冷风裹挟夜色扑面而来。
可城门缝隙逐渐扩大的那一刻,卫莞然的脚步骤然顿住。
门后暗影之下,一道单薄却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那里。
卫昭一身素色常服,面色依旧苍白,胸口缠着厚厚的纱布,唇瓣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看上去异常虚弱,像是随时都会倒下去似的。
她不知何时醒来,早就静静等在了这里,眼底没有半分温度。
四目相对。
卫莞然瞳孔骤缩,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
死寂笼罩城门。
良久,卫昭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冷低沉,带着彻底失望的疲惫,一字一句消融在夜色里:
“你还想回去继续这场荒唐的游戏?”
“姐,你醒醒吧。这里都是假的。”
“这只是一家破公司的脑机虚拟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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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卫昭是知道自己每一句话都有可能被剪辑进综艺、被全球观众看到的,但她此时此刻已经没有心力去管这些了。
卫莞然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沉默许久,终于卸下所有伪装,吐出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她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现实打磨的疲惫与沧桑:“阿昭,你不懂。”
“我三十五岁被大厂裁员,整整两年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大城市房价压顶,没有钱到哪里都会被人看不起,谈了十年的男友也和我分手了,转头就娶了有房有车的相亲对象。”
“我在现实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也什么都不是了。”
“我每周和家里视频、和你视频,永远都是报喜不报忧。我撑了太多年,已经撑得太累了。”
“可在这里不一样。”
卫莞然抬眼,眼里是近乎执拗的渴求:“在这里,我是世子,有权势、有地位、有翻盘的机会。这场别人眼里荒唐的游戏,是我这辈子唯一能抓到的、实打实的价值了。”
听完这番话,卫昭心口又闷又痛。
她从不知道,那个被全家人视为骄傲的姐姐,那个素来要强的姐姐,在现实里早已熬得满身伤痕、一无所有。
心痛之余,是极致的恼怒与不甘。
卫昭一把攥住卫莞然的衣襟。
哪怕天生神力降级至C级,可她的力道依旧远超常人。五指收紧,直接将人牢牢拽住,不容她有半分挣脱余地。
“价值?”卫昭眼底发红,又冷又怒,“用命换来的虚荣,也配叫价值?”
她不由分说,直接将人强行拖拽回城,完全不顾卫莞然的挣/扎叫骂,把人押回丰州官府内院,彻底软禁。
卫昭做得极为彻底,搜走了房间内所有尖锐器物、绳索、碎片,杜绝一切自戕与出逃的可能,断了她所有后路。
软的温存劝说,硬的强势禁足,卫昭软硬兼施,日复一日反复告知她唯一的结局:
回去。跟她回归现实世界。
若是执迷不悟,她便会亲手斩断她所有的牵挂,让她在这场游戏里彻底一无所有。
一连数日的僵持对峙,终于磨得卫莞然身心俱疲。
看着卫昭寸步不让的强硬态度,卫莞然眼底的执拗一点点松动,终于像是妥协一般,缓缓张口,打算应下她的要求。
“阿昭,我……”
可就在她即将松口的刹那,门外脚步急促,裴九章手持加急密报,面色凝重地大步入内。
“主公,急报!周王卫承,今日于州城祭坛祭天,正式登基称帝,国号大周,定都陇州!”
一语落地,满堂骤静。
卫莞然即将落下的妥协,瞬间卡在喉间。
她眼底那一簇濒临熄灭的野心之火,骤然死灰复燃,一瞬燎原。
卫承称帝,意味着卫氏正统彻底坐稳名分,意味着她这一盘棋局依旧留有翻盘余地。
她还有机会。她还没有输。
趁着卫昭闻声失神、心神微动的刹那,她骤然抬手,抢过卫昭腰边匕首,反手抵住自己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