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所谓天梯，是一种常见的、试炼弟子的工具。
根据试炼的需求，天梯有长有短，有高有低。
守关弟子话音落下，一道金光灿灿的阶梯，自他们脚下拔地而起。
那平滑的阶面没有任何依托，一道接着一道搭在半空，迅速往擎霄峰铺展而去。只眨眼的功夫，天梯搭建完成，如龙骨升天，直冲云霄，不见尽头。
“记得我说的话，咱们顶峰相见！”苏歧对着吴焕一笑，率先窜上阶梯，“噔噔噔”得跑上去。
吴焕自然记得。
苏歧跟他讲过。
天梯看着险峻，实际并没有如意镜中危机四伏。
因为是顶级的法器，一旦踏实阶梯，就会承受来自法器的考验。
风雨雷电叩问神魂，向上走的每一步，都不容易。
但苏歧也说：
“你放心，只剩这最后一关，太一宗并不想为难别人。所以这一关难度不及上一关。只要你凝神静气，道心稳固，也就受一点皮肉之苦而已，很简单！”
吴焕看着这“简单”的天梯，心情复杂。
“王离，请。”守关弟子催促道。
“呜呜！”
吴璃还在不安地乱动，吴焕收紧怀抱，深吸一口气，一脚踏上台阶。
*
后脚离地那一刻，吴焕只觉身体变得异常沉重，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像被牢牢钉在台阶上，需要他用极大的力气才能缓慢移动，每一分动作，他都能听到自己骨骼摩擦的咯咯声，皮肉筋骨仿佛在剧烈地拉扯中。
在这重压之下，斑驳的内丹终于“咔嚓”又裂了一条缝。
“呕……”
血气直顶喉咙，吴焕想吐，却强行忍着。
身体的极限被挑衅着，冷汗随之渗出额头，也浸湿了脊背。
怀里的吴璃清晰地感知到吴焕的痛苦。
因为吴焕整个人都不受控制的发着抖。
“嗷呜！”
【爹亲！】
吴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情况不妙，也只能钻进吴焕前襟，本能寻求安全。
可吴焕的体温冰冷，颤抖的身体让她更加害怕。
【爹亲你难受了？爹亲？】
吴焕抱紧吴璃，疼痛让他耳畔嗡鸣，他没法回头，不知道其他人还在不在身后；他也看不见苏歧，眼前只有一条不见尽头的阶梯……
走上去，真能见到阮玉白吗？
吴焕升出迷惘和沮丧。
他又很快意识到，天梯在“攻击”他的情绪。
【阿璃，别怕。】他回应吴璃，【我们马上能见到爹爹。】
这话也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他已经走到这里，必须坚持下去。
天梯的“攻击”不止一种形式，吴焕刚给自己鼓完气，巨大的压力突然消失，熊熊烈火自脚下而生。
吴焕一个踉跄，跪到台阶上。
【爹亲！】
吴璃急得冒出头，小小的身体萦绕着妖气，竟是企图帮吴焕疗伤。
【阿璃……】
吴焕顾不上安慰吴璃了。
那火好像直接烧到他的神魂上，他两眼一阵阵发黑，恐惧和绝望爬上心头。
甚至感到后悔。
他扭头看去，视线所及，除了烈火，便是万丈深渊。但他知道还有人在看着他，等他摔下天梯。
他死了没关系，吴璃怎么办？
【阿璃，睡吧。】
他伸进怀里，揉了揉吴璃的后颈。
小白狼无知无觉，昏睡过去。
吴焕望向阶梯，咬着牙，再次凝神静气，终于站了起来！
他的袖口和衣摆已被火苗点燃。
但他不害怕了。
他一定要爬上去！
*
识海宁静安详，阮玉白隐没在浓浓白雾中，睫毛上挂着水珠，证明他许久未曾睁眼。
直到一声啼哭，刺破茫茫白雾。
“呜哇！爹亲！”
阮玉白倏地睁眼。
水珠溅到脸颊，阮玉白没管。
白雾有了意识一般，顺着他的视线分开。
只见一个雪白的娃娃坐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
阮玉白：“……”
吴璃嚎完才发觉自己换了地方，她停止哭泣，湿漉漉的大眼睛四处环顾，对上了阮玉白的视线。
“爹爹！”她嘴一撇，眼泪又涌了出来。
阮玉白深吸口气，闭上眼睛。
是“心魔”。
他想。
再睁眼时，一道剑气破空而出，猛地刺向幼崽。
“爹爹救爹亲！”吴璃哭得视线模糊，也察觉不到危险。她本就着急，也顾不上自己是人形还是兽形，手脚着地就往阮玉白的方向爬。边爬边口齿不清地喊：“救爹亲！爹亲受伤了！呜呜呜！”
剑气急速掠过吴璃稚嫩的脸颊，带起的刃风却没伤到她的皮肤，只吹乱了她的头发。
吴璃无知无觉，很快就爬到阮玉白跟前，扒着阮玉白的膝盖就站了起来。
“爹爹！”她的小脸哭到变形，眼泪鼻涕一起往嘴里流。
阮玉白：……
*
守关弟子和其他看热闹的各派弟子们还留在原地。
毕竟太一宗天梯的全貌百闻不如一见，谁都不想错失这番景象。
其次是，这回除了苏歧，竟然还有一人能通过关卡，踏上天梯。
此人还是罕见的驭妖师。
苏歧已经走过两次天梯了，他勇往直前，众人毫不意外。
大家只好奇后面那人。
然而驭妖师走了没几步，就跪倒在天梯上。
“不会不行吧？”有人嘀咕道。
一石激起千层浪，议论声越来越大：
“第二关时，此人剑法了得，难道是假的？”
“可能是消耗太多，余力不足吧！”
“那就还是能力不够咯！不如下来吧！”
“对啊，下来吧！”
“我赌一百中品灵石，他上不去擎霄峰！”
“中品无趣，我赌一百上品灵石！”
“二百！”
众人说着说着，竟就地开设赌局。守关弟子彼此交换眼神，他们只负责监督闯关修士，并不负责管理其他弟子。
于是他们什么都没说。
大家看着王离重新站起来，有人喝彩，有人骂骂咧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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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王离的每一步，都有人喊着“下来吧”。
就在王离再一次摇摇欲坠倒在阶梯时，有人喊道：“怎么又来一人？”
“是苏歧吗？”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张望着，忽然接着有人惊呼：“是皓月君！”
“皓月君来了？”
“皓月君出关了？”
“怎么可能是皓月君！”
大家睁大眼睛，唯恐看不真切。
奈何距离太远，又不能当着太一宗的面飞过去查看。
就在众人暗搓搓拿出法器，想看个究竟时，平地起旋风，呼呼地吹了过来。
“哪来的风？！”
“好多沙子！呸呸呸！”
“我睁不开眼睛了！”
“我看不见了！”
*
吴焕以为自己要被烧死了。
他的力气像被抽干，仅凭意志在挪步。
直到意志也驱动不了身体。
他再次跪倒在台阶上。
“玉白。”
他呢喃着，抬头仰望阶梯。
这回他的眼神没有放空，因为在阶梯之上，阮玉白静静看着他。
“玉白？”
吴焕睁大眼睛。
阮玉白不说话，接触到他的视线，就默默转身，抬脚迈上了台阶。
“等等我，玉白！”
吴焕一急，撑着阶梯，站起身。
苏歧并没有告诉过他，天梯之上还有皓月君余影。
但吴焕想，可能苏歧跑得太快，没遇上吧。
是他太废物，还要太一宗想办法拉一把。
吴焕自嘲一笑。
无论怎样，他都要见阮玉白。
火焰褪去，冰雪登场。
寒风卷着冰晶，打在脸上如同刀割。
金色的台阶也被冰封住，踩一脚，寒气顺着脚掌穿入身体，冷得令人战栗。
“玉白。”
吴焕走了两步就滑到了。
手指碰到冰面，冻得发疼。
可前面的阮玉白并不回头，也没减速。
吴焕吸吸鼻子——他实在没有力气了。
“玉白，你等等我。”
他索性手脚并用，往上爬。
天梯那么长，每次血气冲上喉咙，吴焕都要停下来运气，把腥味和妖气压下去。
就这么爬一会儿，停一会儿，竟也逐渐看见了擎霄峰主殿的宝顶。
寒风也止住了。
“玉白。”
吴焕也停下，喘着粗气，仰头看向阮玉白。
阮玉白这才转身，看向他。
这次他依旧没有开口，吴焕却一阵心慌。
好像对方转眼就会消失。
明明不是真的，为何还会难受？
“玉白，别走！”吴焕情不自禁地喊道。
事实验证了他的猜测，阮玉白面无表情，转移视线的同时，身影也变成了半透明……
“玉白！”吴焕急了，强行撑起身体，竟要追过去。
然而他高估了自己。
头晕目眩马上控制了他，他耳畔嗡鸣，正欲再迈一步，他便眼前一黑。
还是摔下了天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