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演前三天,学校进行了最后一次完整彩排。

    这一次彩排不仅有全校师生观看,省艺术学院的温教授也坐在了第二排。

    苏小棉换上演出服,站在侧幕等场。

    我坐在礼堂最后一排。按照方老师的安排,我没有参加任何表演,既不在群舞名单里,也不在独舞名单里。我是一个纯粹的观众。

    林巧坐在我旁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脸色不好看。

    "你就这么坐着看她用你的名额上去跳?"

    "嗯。"

    "你真的甘心?"

    "你信我吧。"

    林巧用力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舞台。

    音乐响了。苏小棉从侧幕走出来,灯光打在她身上,湖蓝色的裙子像水面一样折着光。

    她一开始跳得很好。

    上半身的动作明显经过反复打磨,手臂的线条流畅,呼吸和节拍完全对上。方老师在第一排微微点了一下头。

    到了第一组旋转。

    她蹬地起转,第一圈干净,第二圈干净。

    第三圈落地的时候,她的右腿膝盖往内侧弹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偏了,她用左手按了一下地板才稳住。

    礼堂里有几个低年级的学生窃窃私语。

    苏小棉迅速调整了身体,继续往下跳。接下来一段地面动作她做得很干净,因为不需要站立承重。

    到了大跳的段落。

    音乐推到高潮前的最后一拍。苏小棉的右脚蹬地起跳。她的上半身在空中打开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但落地的那一刻,她的右膝完全没有弹性。像踩在了一根折断的木棍上。

    她的整个右腿在落地时直直地锁死,然后往一侧歪。她的身体带着惯性往右倒。

    她伸手去扶舞台地板,但裙子绊住了手。

    她的右膝盖砸在了舞台上。声音很闷,通过舞台的木质结构传到了整个礼堂。

    音乐还在放。

    苏小棉趴在舞台上,双手撑地想站起来。她的右腿使劲蹬了一下地板,膝盖弹了两下,滑了。

    她又摔回去了。

    灯光照在她的脸上。全校四五百个学生和老师看着她趴在舞台正中间。

    方老师从第一排站了起来。温教授放下手里的笔,看向舞台。

    苏小棉终于撑起了上半身,右手撑着地板,左腿弯曲着跪在地上。她试图用左腿的力量把自己顶起来。

    她站起来了。站了不到两秒。右膝又弹了一下。

    她往前踉跄了一步,用手抓住了侧幕的幕布边缘,才没有第三次摔倒。

    音乐停了。后台的灯光老师反应过来,切掉了舞台灯。

    礼堂里六百多人没有一个出声。

    方老师快步走上舞台,蹲在苏小棉旁边。

    苏小棉攥着幕布,右腿整个悬空着不敢落地。她的脸上有汗,有泪,还有一种不敢相信的茫然。

    她抬起头,在黑压压的观众席里找到了我。

    我坐在最后一排,没有动。

    她的目光钉在我脸上。在那个目光里,我第一次看到了恐惧。

    不是对我的恐惧。是对自己身体的恐惧。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那条腿从膝盖以下像是不属于她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脚上的舞鞋。

    那双我给她的旧舞鞋。

    苏小棉被两个老师架下了舞台,送到了学校医务室。

    礼堂里炸开了锅。四五百个学生交头接耳,声音嗡嗡的像捅了马蜂窝。

    方老师站在舞台边上,脸色青白交替。她的手指攥着教鞭一松一紧,看着侧幕空荡荡的入口。

    温教授坐在第二排,手里的笔一直没有放下。她翻开面前的节目单看了一眼,抬头跟旁边的学校教务主任低声说了一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