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谁?
她吗?
她也配用原谅这个词?
风明之觉得有些荒谬,目光越过张楚岚,落在了不远处那道僵硬的身影上。
马仙洪还维持着被她拉起来时的姿势,在察觉到她的视线时,身体明显绷紧了一下。
风明之看着看着,忽然有点恍惚。
很多年前,马仙洪还是半大少年的时候,也曾露出过类似的表情。
眼睛红红的,看向她的眼里充满了惴惴不安,又慌又乱,整个人绷得紧紧的,仿佛随便碰一下就会碎掉。
起因好像是她看了本锦鲤文小说,见书里的主角随便上山就能采到百年的人参灵芝,觉得这种好事肯定会降临在自己头上,于是拉着马仙洪一起上山寻宝。
结果百年的人参灵芝没找到,倒是撞见了一头活了十几年的大黑熊,熊掌抬起来比她的脑袋还大。
山里的雾气很重,脚下的腐叶又厚又滑,两人慌不择路地逃跑,好不容易甩掉黑熊,脚下一滑,不小心踩到了蛇窝。
情急之下,风明之用风绳将马仙洪甩飞出去让他找人求救,自己留下来应付那些蛇。
被咬后,她熟练把蛇砸晕甩远,撕破衣服,把布条紧紧扎在膝盖下面,阻止毒液扩散。
等马仙洪带人过来,师傅把她从地上抱起来的时候,就看见站在人群后头的马仙洪,脸上的表情和现在很像,眼睛红得像兔子,想靠近又不敢,一张嘴好似就会哭出来。
那时候她还小,不理解他为什么会是这副表情。只觉得他想哭又拼命憋着的模样看上去很好欺负,若是真哭出来,肯定会比现在更好看。
明明摔破皮的是她,流血的是她,被蛇咬的也是她,最后疼得龇牙咧嘴的还是她。
她这个受伤的,反而等处理好伤口后,还要照顾他的情绪,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哄他不要哭。
以前对他还蛮有耐心的,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了。什么时候马仙洪这三个字,在她心里和麻烦、烦人画上等号了。
见风明之迟迟没有回复,马仙洪眼底燃起的那点微弱的希冀,随之一点点黯淡下去。
张楚岚见状,赶紧伸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角,示意她赶紧说点什么。
风明之垂下眼,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松开揪着张楚岚耳朵的手,往后退了半步。
“老张。”她轻声唤了一声。
“嗯?”
“你说得对,话是说得太重了。”
听到这话,以为风明之要说软话了,张楚岚如蒙大赦,赶紧松开她腿,顺势往地上一坐,捂着耳朵做出一副我为兄弟两肋插刀英勇就义的模样。
刚想松口气,下一秒他的心瞬间提了回去。
“可我说的都是实话。”
“马仙洪。”风明之走到他面前。
马仙洪喉结上下滚动,忐忑地轻轻“嗯”了一声。
风明之的视线牢牢地黏在马仙洪的脸上,不合时宜地走了下神。
这个表情……简直绝了。
半垂着头,睫毛颤个不停,嘴唇轻抿,发丝凌乱地垂在脸侧。
那种被欺负狠了想反抗又不敢反抗,竭力忍耐又快要忍不住,憋憋屈屈中又隐隐带着几分狠意,委屈又不安的样子。放漫画里绝对是读者要疯狂截图发弹幕让太太搞快点,自己已经准备好上车了的名场面。
风明之甚至能想象到她要是真画出来,评论区怕是能立马化身成上蹿下跳的猴子,一边嗷嗷乱叫,一边把裤衩子甩得满天飞。
“你不需要我的原谅,你没有做错一件事,是我自己心胸狭隘,一直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所以才不愿意见你。”
风明之晃了下脑袋,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黄色废料甩出去:“你把我绑过来,害得我不得不见你,不得不直面自己一直逃避的问题,所以这事就变得很烦。”
原本生活得好好的,这些情绪好不容才压得严严实实。结果这人突然冒出来硬生生把她拖进这摊浑水里,将她好不容易才消化掉的负面情绪重新翻搅出来。
“我没资格说你什么,毕竟我连自己的事都处理得一塌糊涂。但你要是真觉得亏欠我什么,就好好活着吧,别把自己作没了。”
她心里的那些结,全都是自己给自己打的,跟别人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资格,去对一个受害者高高在上地说一句原谅。
这话想想就觉得恶心。
“为什么一定要我去公司?”马仙洪紧皱着眉,满脸的不解。
不止是对风明之对公司信任的不解,更是对风明之选择的不解。
风明之这个人做事只在乎结果过程怎么样她根本不在意,如果想阻止他做炉子,有千百种办法阻挠。她可以炸了这里,可以报警举报说他搞传销,甚至可以直接把他打晕拖走,随便塞到哪个山沟沟里关上半年。
可她偏偏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选择和公司一起对付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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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明之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这两年我一直有找你的家人。”
“……他们……还活着?”马仙洪的呼吸漏了一拍,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他还以为,在风明之心里他早就被划到了不相干的那一栏。
可她竟然……在找他的家人。
“活着。”风明之点头。
只不过没人记得你了。
有关马仙洪过去的一切,都被抹得干干净净。他过去存在过的记忆,竟然只剩下她这个满腔怨气的外人还记得。
风明之脚尖轻轻搓了搓地,踢开脚边的石头,“每次在我算到他们的下落即将找到他们时,他们的位置就会被人转移。找了两次后,我怕再找下去打草惊蛇,反而会害了你家人,就没有再找了。”
她说得很轻巧,一点都没有打算提及寻找时遇到的重重阻碍与麻烦的意思。
“如果你和公司合作的话,以公司的能力完全可以找到他们,好好地保护起来。”
不管心里有多少怨,风明之都不得不承认,她并不希望马仙洪死。
哪怕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辗转反侧,咬牙切齿地怨,可她依旧不希望这个人死。
无关其他,一个不完美的受害者再不完美他也是受害者,他没有害过她。
问题的源头不在他这儿,一切的罪责该由真正的加害者去承担。
更别提这个倒霉孩子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只要马仙洪不再继续做那个破炉子,风明之相信以他的炼器本事,公司会好好待他的。被公司管控过一辈子,虽然憋屈但总比被当傀儡操控丢了性命强。
“是谁?”马仙洪攥紧了拳,手背上青筋暴起,杀气腾腾地问道,“是谁在转移他们?”
风明之避开他的视线:“不知道。”
“对方下手的速度很快,什么都查不到。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们不想让任何人找到你的家人。”
马仙洪的表情动了一下:“所以你想让我跟公司合作”
“不是想。”风明之纠正他,“是建议。”
要马仙洪是个听人劝的性格她能这么费劲?要他能老老实实坐下来听人把话说完她用得着被他绑到这儿来?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剩下的得马仙洪自己拿主意。她又不是他妈,不能连饭都替他嚼碎一口一口喂给他。
至于他怎么选,那就不是她能管的事了,反正她已经仁至义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