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天上的月亮,白得发冷,像一层薄薄的霜,落在一片狼藉的地上,也落在风明之放在颈侧的那只手上。

    马仙洪盯着那只纤长的手,忽然觉得腕间的麻绳变得很重,拽得他整个人往下沉,沉得胸腔发紧,喘不上气。

    “昏迷的时候,师傅顾不上自己重伤的身体,为了我低声下气四处求医。好不容易把徒弟唤醒了,徒弟又成了疯子。”

    师傅那样骄傲的人,为了她能醒过来,把能求的人都求遍了。只要有一丝希望,就算是多年的死对头,也忍着嘲讽刁难去求了。

    风明之仰起头,望向天上的月亮。

    许是月光太亮了,亮得刺眼,刺得她视野糊成一片。

    “我怨你,怨你太爷,怨你爷爷,可怨来怨去。”风明之偏头擦掉眼角的水光,语气里带着浓重的自嘲,“我发现,我最恨的人其实是我自己。”

    恨自己无能,恨自己弱小,恨自己觉醒得太晚。

    若是能早一点学会操纵这份力量,也许就能凭一己之力让那群人有来无回,后面的事也就不会发生了。

    若能再早一点觉醒,世界意识也许会早一点找上她,系统商城里那么多的商品,总有一样能治好师傅。

    “我拿板砖拍你,是为了报复你绑我的仇。我帮张楚岚砸你炉子,是因为那玩意儿留着早晚要出事。我站在公司这边,是因为我想保住你的命。”

    风明之垂下眼,视线落在鞋尖,鞋面上沾着几滴刚刚用来框马仙洪的人造血浆,暗红的颜色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扎眼。

    “你要是觉得我背叛了你,多管闲事……”她微微顿了下,“从今天起,我们一刀两断。”

    说完这句话,把绳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侧头示意一旁假装望月、看天、看地,赏花的几人:“你们继续。”

    马仙洪站在原地,手腕上的麻绳松松垮垮地垂在地上,他低头看着那截绳头,整个人跟丢了魂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可临到嘴边,却什么都喊不出来。

    他要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去叫住她呢。

    旧友,还是……仇人?

    张楚岚躲在树后,远远瞧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失魂落魄的马仙洪,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等风明之走到近前,他小心翼翼地凑上来,声音止不住地发虚,“狠话是不是说得太过了?”

    一刀两断的话都说出来了。

    “太狠了也是揍你。”风明之抬手揉了下眉心,无语地瞥了张楚岚一眼,“这苦肉计的主意不是你出吗。”

    是他出的。

    但他也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好到张楚岚下意识摸了摸后脖颈,总觉得那里凉飕飕,像是有把刀悬在那儿。

    要是马仙洪知道是他在背后给风明之出的这个主意……

    张楚岚突然打了哆嗦。

    风明之低低地吐出一口气。

    聪明和聪明也是不同的。

    她穿越前过得虽然苦,但遇到的人不管好坏,心思都很浅显,稍微想想就知道对方打的什么主意,只要警醒些就足够了。

    穿越后更是在山里过了十几年,跟着师傅学习、修行,相处最多的就是山里的草木野兽。

    出门在外都是和师傅一起,看在师傅的面子上,谁对她不是客客气气,礼貌得很,随便礼貌地叫两声那些人就能夸出花来。

    日子过得随性又自在。

    师傅传她功法,教她做人的道理,唯独没教过她怎么去算计人。

    像张楚岚这种浑身上下心眼子多得跟筛子似的人,风明之就算再活个几十年都不一定能玩得过他。

    没办法,风明之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根本不需要去考虑这些。

    她回头看了一眼马仙洪,他还站在原地,垂着脑袋,看不清表情,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儿,看着怪可怜的。

    风明之收回视线,用胳膊肘怼了怼张楚岚:“接下来该怎么办?”

    马仙洪愣在原地不动,老孟他们几个为什么也不动?

    这么好的机会为什么不上前制服他?

    刚才的话肯定让马仙洪心神大乱,愧疚得要死了,按理说现在正是趁热打铁收网的时候,为什么没一个人动?

    还没等风明之想出个所以然,身侧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腿上一沉。

    张楚岚抱着她腿,仰起脑袋,情真意切的恳求道:“老马虽然有错但错不至死啊,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高抬贵手,原谅他这一回吧。”

    这话喊得又大又响,就连匆匆赶过来的王也都听到了。

    王也脚步一顿,眼前的画面让他有些懵。

    张楚岚正毫无形象地挂在风明之腿上撒泼打滚,另一边,站在不远处的马仙洪,像根被霜打过的茄子般杵在原地,浑身上下散发着说不出的凄凉与颓废。

    王也疑惑地歪了歪头,这唱的是哪一出?

    这架怎么打得乱七八糟的。

    而被迫多了个腿部挂件的风明之,脑子一下子短路了。

    什么看在他的面子上,这说的都什么跟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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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啊?

    原本的剧不是都说好了,她撂完狠话走人,等马仙洪心态彻底崩了,再由老孟出面唱红脸收尾劝人吗。

    刚刚不是还信誓旦旦地和她保证肯定能行吗,现在又搞的是哪一出?

    张楚岚仰着脸,眼眶居然红了,哽咽道:“老马他这些年也不容易,他只是一时糊涂啊。”

    风明之嘴角抽搐,这莲藕精又打什么主意呢。

    张楚岚拼命使眼色

    “张楚岚,你松开,这是我和他的事,你别掺和。”

    虽然不知道他在搞什么,但是风明之还是配合地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张楚岚闻言,喊得更大声了:“我不松!你今天不答应再给老马一次机会,我就不松开!”

    看着这个欠抽的家伙,风明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邦邦两下,狠狠拍了拍张楚岚的脑袋瓜子。

    演戏演到一半突然改剧本还不通知主演,这和拉屎拉到一半发现手纸突然变成了手指有什么区别啊喂!

    风明之咬着后槽牙,恨不得当场把这不按剧本出牌的狗东西痛打三十大板,余光扫到马仙洪似乎在往这边看,赶紧绷住表情。

    给什么机会?

    说她刚才那一刀两断的狠话是放屁吗?

    张楚岚被拍得啪啪响,愣是一点没松手,把脑袋转向马仙洪的方向,扯着嗓子喊:“老马!你还傻站着干嘛!你倒是说句话啊!你真想跟她一刀两断啊!”

    这哪是演苦肉计,分明是借着演戏的名头捅他心窝子。

    “老马他真的知道错了!”

    风明之一把揪住张楚岚的耳朵,将他往上提了提。张楚岚顺着她的力道歪过脑袋,凑到她耳边。

    她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质问:“你搞什么鬼?”

    “你刚才那话说太重了,他那个一根筋的脑子,你不给他个台阶,他哪有心情束手就擒。”

    这要是贸然出手,马仙洪能当场给他们表演一个分分钟暴走。

    风明之愣了下。

    话很……重吗?

    她又不是专业演员,平常玩闹还行,真演戏肯定演得稀烂,想要别人看不出破绽就只能往真了靠。

    还有什么比说真话还真呢。

    她只是把一直藏在心里的话说出来了而已。

    “那你也不能擅自改戏啊。”风明之揪着他耳朵的手加了点力,“这让我怎么接?”

    “你就顺着我话往下接。”张楚岚疼得龇牙咧嘴,小声支招,“说你原谅他了,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