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大门敞开着,殿内供奉的祖师像前,香炉里还插着三柱燃了一半的香。
香灰未落,供桌前置三个蒲团,还凹陷着,仿佛上一刻还有人在此跪拜上香。
而祖师像的眉心,赫然也有一个眼睛图案。比广场上那些尸身的更大、更清晰,甚至隐隐泛着暗红光泽,仿佛用血画成,又似天然行成。
幸奕辰在殿门口停下,望着那尊祖师像,看了很久,才缓缓道:“以生灵魂魄为祭,以宗门气运为引,用献祭,换取恩赐,这是一种古时禁术,祭。”
“而那个眼睛图案,”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正是受祭者的标记。”
幸云止猛地看向广场上那些尸身:“师兄的意思是……玄机阁全门上下的魂魄,被当作了祭品?”
幸奕辰转头,看向他,眸光深沉:“嗯。”
殿外雾气翻涌,那股甜腻的腐魂香气,忽然变得浓烈。
祖师像眉心的眼睛图案,似乎也更亮了。
幸景行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只觉头皮发麻,下意识后退半步。
幸奕辰却突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
“原来如此。难怪要选玄机阁,修清心道,魂魄纯粹,最适合做祭品。也难怪要灭口,这种程度的祭,阁中不可能无人察觉。而察觉的人,必须死。”
他转身,不再看那祖师像,对幸云止道:“师兄,烦你去查护山大阵。这阵法是从何时开始被改动的,又是如何与祭术结合的。”
“嗯。”
幸奕辰又看向幸景行:“师弟,你随我去后山禁地。玄心镜失踪,禁地却无闯入痕迹,那镜子,或许不是被拿走的。”
幸景行吞了口唾沫:“那是……”
“去了便知。”幸奕辰迈步往后山走去,声音飘来。
幸景行心下一凛,赶忙小跑几步跟上:“师兄,你等等我。”
后山禁地入口,石门大开。门上符文黯淡无光,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灵气。
幸奕辰在洞口停住,伸手虚按洞口,闭目感知片刻,睁眼时,眸中闪过一丝异色:“果然。”
“师兄,可是发现什么了?”幸景行小声问。
幸奕辰没答,只道:“跟紧我,进去后无论看到什么,不要碰,不要问,更不要运转灵力。”
幸景行不明所以,连连点头应下。这几年师兄的修为突飞猛进,连见识也比其他门内弟子高出许多。
洞内尽头是一间石室,四壁光滑,穹顶高阔,正中有一座石台。
此前,他随掌门幸司衍来过此处。石台上,本供奉玄心镜的地方,如今空空如也。
石台周围,地面、墙壁、穹顶,密密麻麻布满了眼睛图案,大大小小,层层叠叠。
有的闭着,有的半睁,有的完全睁开。
所有眼睛,都一致看向石台中央,那个原本摆放玄心镜的位置。
幸景行只觉头皮轰然炸开,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幸奕辰却似无所察觉,他抬步走到石台边,伸手虚按石台上方,闭目感应。
许久,他收回手,睁开眼。
“镜子确然不是被拿走。”他缓缓道。
“那是?”幸景行愣住,“难不成它还长了脚,自己走的?”
“嗯!”幸奕辰颔首。
“不是,灵品宝器再有灵性,也需修士操持。怎么就……”
“玄心镜有灵,感应到召唤之力,自行遁走。”幸奕辰环视满室的眼睛图案,“但这些眼睛锁住了它,它没能逃出去,被吞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后面到了何处,又落入谁的手中就不得而知了。总归此等灵器,绝计不可能消失于无形。”
幸景行遍体生寒。
幸奕辰却不再解释,他转身,看向洞壁上的眼睛图案,忽然伸手,指尖凝聚一点灵光,轻轻点向虚空处。
就在此时,所有眼睛同时睁开,齐齐看向幸奕辰方向。
幸景行骇得倒退两步。
幸奕辰却纹丝不动,指尖灵光不散,反而更亮了几分,直直点入正中那只眼睛。
“噗”一声轻响,所有眼睛同时溃散,化作缕缕黑烟,消散在空中。
洞内瞬间恢复原状,重新陷入死寂。
幸奕辰收回手,指尖灵光散去。他转身,对幸景行道:“走吧,此地不宜久留。”
三人回到前庭广场时,幸云止也刚从护山大阵核心处回来,脸色凝重。
“师兄,查到了。”他快步上前,低声道,“护山大阵在一个月前,曾被人以修复名义,改动过三处阵眼。改动之人手法极高明,若非仔细排查,根本看不出异常。而那三处改动,恰好能让外力,在不破坏大阵的前提下,悄然而入,与阁中内应布下的阵法结合……”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结合后的阵法,目的只有一个,锁定阁中所有生灵的魂魄。”
幸奕辰静静听完,问:“能看出是谁改动的么?”
幸云止摇头:“手法干净,没留痕迹。但能在不惊动阁主的情况下改动护山大阵,此人要么阵法造诣极高,要么……在玄机阁地位极高。”
幸奕辰沉默片刻,道:“先下山。”
走出山门,三人御剑而行。
直到山脚茶寮在望,幸奕辰停住,对幸云止和幸景行道:“回去后,你们将情况详实禀报几位长老。尤其祭术与眼睛印记之事,不可遗漏。”
“是。”幸云止应下,又迟疑道,“师兄,那你……”
“我另有要事。”幸奕辰望向凤鸣镇方向,眸光沉沉,“苏家来人了,在悦来客栈等我。有些事,需当面了结。”
幸景行忍不住道:“师兄,苏家此时来人,怕是来者不善。要不要我们陪你……”
“不必。”幸奕辰打断他,语气温润,“你们先回宗门,禀明师尊后,加派人手巡视宗门地界,尤其是秽灵滋生频繁之处。若我猜得不错,祭术与秽灵之间,必有联系。”
当初他偶然抓到一只秽灵,并将它关进锁魂囊,又抛在合欢宗,本不过是想吓一吓苏轻沫,他再适时出现,让她交付身心。不料,秽灵却早已泛滥作祟。
他顿了顿,看向二人,难得放缓语气:“今日之事,莫对外人多言。尤其是玄机阁内所见,绝不可泄露。”
幸云止与幸景行凛然应下。
幸云止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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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背影,眉头微蹙。
“师兄,”幸景行小声道,“大师兄他……好像知道些什么。”
幸云止收回目光,淡淡道:“师兄行事,自有他的道理。我们做好分内之事便是。”
“可苏家那边……”
“这是他的私事。”幸云止调转马头,“走吧,回宗门。”
凤鸣镇,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内。
幸奕辰推门而入时,苏沐衡正坐在窗边喝茶。
听到声响,他放下茶盏,起身,笑脸相迎:“幸兄,久仰。”
“堂兄。”幸奕辰反手关上房门,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苏沐衡笑容微僵,但很快恢复如常,也在他对面坐下。
“幸兄想必已知我的来意。”苏沐衡开门见山,“轻沫堂妹不幸身亡,苏家上下悲痛万分。族老命我前来,一是接回堂妹遗骨,归葬祖坟。二是商议苏家与合欢宗后续合作事宜。毕竟,如今苏家大半产业,已由幸兄代为掌管……”
“遗骨不在我这儿。”幸奕辰打断他,声音冷淡。
苏沐衡一愣:“不在?可轻沫堂妹她……”
“她坠崖了。”幸奕辰抬起眼看向苏沐衡,眼中的伤痛再也掩藏不住,“都怪我,没能保护好她。”
说罢,他狠狠给了自己两记耳光,“是我对不起她……就在出事前一夜,她还说想把婚事提前到下月。”
苏沐衡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幸兄节哀,事已至此,人总得往前看。”
他心中暗想,对方一口咬定苏轻沫坠崖,也不知是真是假。但再追问下去,恐怕也问不出实情。
“至于另一件事。族老们的意思是,幸兄既与舍妹有婚约,而我叔父又再无其他子嗣,苏家愿与幸兄及合欢宗交好。具体如何合作,还望幸兄能亲自往苏家一趟,一同商议。”
幸奕辰唇角勾起温润的笑意:“外头传言说得如何难听,堂兄想必也有耳闻。但我与轻沫感情深厚,绝不相信她会做出那样的事。况且我相信她吉人自有天相,定不会就这样离我而去。”
他话语稍顿,语气一转:“若她尸骨未寒,我们便在此瓜分苏家家业,于情于理都不合适,传出去也有损苏家与合欢宗的清誉。”
苏沐衡心中暗骂这老狐狸,果然不像表面那般温润,此刻便露出本性了。
他面上仍保持着和善:“那幸兄的意思是……?”
“不瞒堂兄,在下的意思是,如今理应把心思放在寻找轻沫这件事上。至于家业,暂且维持现状……其余的可容后再议。”幸奕辰语声温和,循循善诱。
苏沐衡几乎气得背过气去:“幸兄,这怎么行?”他幸奕辰一句话,就想占去苏家半壁家业?再怎么说,伯父的家产也该由苏家三兄弟均分,怎就落到了他这个外人手里。
都怪轻沫堂妹过于单纯,被他骗了心!
“堂兄,此事便这么定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幸奕辰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又侧首道,“对了,凤鸣山近来有邪灵作祟,堂兄一介凡人,还是早些离开为好,以免遭遇不测。”
苏沐衡望着他的背影,气得直跺脚,偏偏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