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酒酒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姜绥的。
“你!”温酒酒羞于承认自己忘了正妻,嚣张跋扈地泼脏水,“关我什么事?明明是你自己不吃。”
姜绥微微偏过头,金面具只露出一只眼睛,眼尾疼得有些泛红:“我是温家最下等的男妻,夫君不开口,没人做得了这个主。”
温酒酒捏了捏手指尖。
姜绥又添一句:“这可是你说过的话,下等男妻又不是我说的。”
好,果然是毒人,翻脸就要毒自己。温酒酒的脸色变了,他确实是怨恨姜绥的,恨姜绥轻飘飘地说了一句“短命鬼”,又踹他一脚,可他从未想过要饿死姜绥。
这是两回事,温酒酒分得清。
“那你想吃什么?”温酒酒闷声问道,算是自知理亏一半。
“清粥就好,或者汤。”姜绥连说话的力气都要省着用,肚子又叫了一次。
温酒酒不乐意了。他眉头一拧,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痛快:“我温酒酒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一顿饭菜还是供得起的。你不吃饭菜,只要清粥,岂不是惺惺作态?让人看了,还以为我苛待你。”
姜绥沉默了片刻,把脸转回去:“我嗓子里也有疮口,是吃不下,只能喝进去。”
温酒酒理亏地别过头,“哦”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那你不早说,你等着。”
他推门出去,晚风迎面扑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的气息。温酒酒站在廊下提了一口气,把今日的闷气都压下去,才大步朝前院走去。
陈赟正在墙下跟一只狸花猫较劲,那只猫叼着一条小鱼干,死活不肯松嘴。也不知怎么的,自小少爷院里的野猫就多,轰都轰不走。温酒酒喊了一声“陈伯”,陈赟连忙站起来,笑着迎上来:“少爷有何吩咐?是不是要用点心?老奴去后头看看,给你蒸了桂花羹和甜枣蜜玉糕。”
“我还不饿……你给那个……咳咳,姜绥,拨一个年龄大些的小厮,负责他每日饮食。”温酒酒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个胆子大些的小厮。丫鬟就免了,别吓着人家姑娘。”
陈赟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姜绥就是“少奶奶”,连连点头:“这好办,明儿一早我就安排了。少奶奶……他还有什么吩咐?”
“让后头厨娘给……”温酒酒顿了一下,舌尖在那个称呼上打了个转,到底没有说出口,“给他热一碗粥。”
“是,少奶奶要喝什么粥?”陈赟问得仔细。
温酒酒想起姜绥后背上的疮和嗓子里的溃口,皱了皱眉,说:“要清热解毒的药膳粥。用绿豆、薏米,加些甘草和金银花,不要太粘稠了,稀着些。”
陈赟应了一声,转身往后厨去了,不管姜绥是男是女,少爷从今也算有人说话。他没见过姜绥身上的伤,估摸着,恐怕不是恶疾,是姜家不愿出银子给治,若是能治好……陈赟算了算自己的月银,咬咬牙,若是能治好,哪怕给少爷找个玩伴儿呢,他不要月银了,去抓药都行。
温酒酒站在桂花树下,那只狸花猫蹿到他脚边,蹭着他的裤腿。温酒酒蹲下来,学着“喵”了一声,狸花猫竟然听懂了似的,朝着他眯了眯眼睛。
半个时辰后,粥好了。厨娘用一只花瓷碗盛着,粥面上浮着几颗淡绿色的绿豆,薏米已经煮开了花。金银花的清香混着甘草的药苦,不算太难闻,温酒酒端过粥碗,试了试温度,不烫手。他拎着食盒回去,推开门,姜绥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只不过闭着眼睛。
“喝吧。”温酒酒把粥碗往姜绥面前的桌上一放,姜绥慢慢地睁开眼,温酒酒心里一动,他的眼睫当真是又密又长,漆黑的一列,可惜右眼已经毁了。
姜绥已经顾不上旁的,低声谢过,伸手拿起了勺。
温酒酒本以为他会狼吞虎咽。他见过饿极了的人是什么样子,自己也有过。可姜绥不是那样的。
姜绥拿起勺子的姿势很好看。他的手指很长,食指和中指的指尖轻轻夹住勺柄的末端,拇指自然地搭在勺柄的弯处,好似在握笔。粥对他而言过于烫了,他掀起金面具的下方,嘴唇刚碰到勺就停,但他没有放下勺子,只是轻轻吹了吹,然后再一次把勺子送入口中,小口小口地抿着。
他的勺子顺着碗沿往一个方向滑动,不快不慢,每一勺的分量几乎一模一样。碗沿干干净净,连勺子和碗壁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发出。房间里只有轻咽声。
温酒酒看得有些发愣。
他想起自己在温家桌上闹过的笑话。他那时太小,不懂规矩,手势也不对,没有人教过他。全是靠一顿一顿的打和一次一次的罚,硬生生地记下了。
“有人教过你进食的规矩吗?”温酒酒问。
姜绥的勺子停了一下,声音平静到不痛不痒:“我七岁生病之前,家里待我也是极好的。”他又喝了一口粥,咽下去之后才继续说,“上头虽然有一个大哥,可谁也没有轻视过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弯了一下,显然想起了温暖的事。可那点弧度很快压平,姜绥垂下眼睛,看着碗里淡绿色的粥,声音也低了下去:“正因为感受过那些好,后来他们变了的时候,才更刺心。不如一开始就没尝过家人的好。”
温酒酒心里忽然翻起一阵不悦,像是嫉妒。他嫉妒姜绥的家里曾经教过他这些规矩,有人告诉过他筷子该怎么握,碗该怎么端,勺子该往哪个方向搅。有人在他小的时候,温和地纠正过他的错,而不是一巴掌扇在他的手背上。那种温酒酒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温暖,姜绥在七岁之前就拥有过了。
妒心浓烈,温酒酒狠狠地拧住了姜绥的右耳。
姜绥浑身上下几乎没一处好皮,唯独那一双耳朵,干干净净没有蛊疮,耳廓的弧度柔和,耳垂薄而圆润,还透着淡淡的血色呢。
温酒酒出手快,姜绥没防备,疼得倒吸了一口气,手里的勺子“当”一声掉进碗里。他的身体猛地一颤,侧过头去看温酒酒,惊愕和痛意同时迸发。
温酒酒看着他的表情,心里那股邪火终于消了几分,恶劣的畅快也疏通了。他松开手,看着姜绥的耳朵迅速泛红发烫,满意地说:“伸出手来,我给你把脉。”
“如果你治不好我,我当个冤死鬼也会跟着你,让你生不如死。”姜绥忍着疼,伸出了左手。手腕上叠着伤疤,新伤冒着浅红色的肉芽,温酒酒躲着那些伤口,小心翼翼地寻找一处还算完好的皮肤,将三根手指搭上去。
脉象传来的那一刻,温酒酒的表情就变了。
他以为姜绥是中了毒。活蛊这种东西,多半是喂了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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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种进体内的,蛊虫以毒为食,以血为养,中毒之人的脉象多为弦数、涩滞,或是沉伏如石,一按便知。可姜绥的脉象不一样。
他的脉跳得很慢,慢到温酒酒以为自己数错,可那股跳动,却在他的指腹下清晰而藏,不像是中毒,倒像是……睡着了?仿佛有异物在他体内沉睡,蛰伏着等待时机。
这不对啊,这脉不对啊。难不成是姜绥的身子睡着了?可人明明是醒着的。
温酒酒皱紧了眉头。他换了一只手再摸,还是一样。搭在脉搏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想要从那若有若无的跳动里抓住玄机,可指尖所触之处,只有一片匪夷所思的昏厥?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姜绥。姜绥垂着眼,没有问他结果,也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这是他习惯的等待,习惯了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里,无论好坏都懒得争辩。
温酒酒松开手,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白纸,开始琢磨药方。
姜绥好奇地站到他身后,总要瞧瞧他的能耐。当温酒酒执起笔的时候,姜绥又恨得咬牙,自己曾经也可以这样执笔,写一手好字。温酒酒的字写得一般,真是可惜了他一双好手,若这双手在自己身上就好了。
温酒酒也没隐瞒药方,当着他的面落笔。这药不能太猛,姜绥体弱,猛药下去,蛊虫死不死不一定,人先被药性顶翻了。研墨的时候,温酒酒翻来覆去地过着那些清热解毒的方子,去掉太过刚猛的药材,留下温和的、稳当的。他在纸上写了三行又划掉两行,添了两味又删了一味,最终,定下来一张方子。
金银花、连翘、蒲公英、紫花地丁、甘草、绿豆衣,再加上一味旁人看不懂的东西。
只是有一味药,他心知肚明记下了,没敢当着姜绥的面写进方子里。若让姜绥瞧见,这药他必定不喝。
第二日一早,他亲自把煎好的药端到了姜绥面前。药汤是深褐色,热气腾腾,气味不算难闻,飘着的还有几分甘甜。温酒酒把药碗放在桌上,看着姜绥,目光不躲不闪:“你敢不敢喝?”
“我说不敢呢?”姜绥反问。
温酒酒又想拧他的耳朵:“丑无盐,那你就等死吧。”
“也不知道你我谁命长,短命鬼。”姜绥没有耽搁。他太想好了,生怕不趁热就错了药性,接过药碗,掀起金面具就将碗沿送到唇边,没有犹豫的片刻。
一口气将药汁喝尽,嘴角溢出的一缕深色药汁顺着下巴滑落,滴在衣襟上,湿痕也是绿色。
“你喝药倒是痛快,不像我。”温酒酒也不敢说药到病除,但终归是对姜绥有利。没想到话音未落,姜绥他猛然弯下腰,一只手紧紧攥住胸口的衣襟,另一只手虚浮地撑在桌沿上,青筋暴起。
来不及说一句话,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
血花飞溅,几滴温热的液体落在温酒酒的脸上。
温酒酒也是惊着了,不过脑子地扶住了姜绥。姜绥单手撑着桌沿,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滴落,随后他抬起头,看了温酒酒一眼:“你果然……要杀我,其实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不是,不是的!温酒酒心里慌张,他是想要救他,可张嘴便是:“那又如何,反正你也快没救了……”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姜绥的嘲讽,而是晕在了自己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