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恶蚀洗骨[无限] > 19.【吉】蛛丝佃7
    温酒酒低头看着胸前那片素白的衣料,血正渗进布的纹理里去。

    他今日已经褪了喜服,换了自己平日最喜欢的衣裳。可眼下姜绥好似气绝身亡,他这身白衣好似也变成了丧服。

    温酒酒用力把姜绥的身体往上托了托,奋力往床上去。姜绥比他想象的要轻,轻如干柴。他的头无力地垂在温酒酒的肩窝里,嘴角还在往外渗血,温热的血顺着温酒酒的锁骨一路淌进衣领。

    床帐里,还贴着他们的大红囍字。

    温酒酒把人放到床上,目光在那两个囍字上掠过,真是荒诞。囍字是大红色,姜绥的血也是大红色,隔着烛光遥遥相对,更像喜事丧办。

    可他没工夫多想,顾不上擦身上的血,先一把压住姜绥的腕口,三根手指死死地按住那截细瘦的腕骨。脉象传来,温酒酒心如擂鼓!

    变了!

    昨日的脉象像一潭死水,像活死人的身体里无声无息睡着旁人。可此刻的脉象完全不同,突突猛烈,如两道洪流在狭窄的河道里对撞,两股力在这个可怜人的身体里厮杀,争夺这具躯壳的归属。

    姜绥的眉心紧紧蹙着,嘴唇翕动着,仿若回光返照。他的身子也开始发抖,时冷时热,温酒酒摸他的头顶,烫得灼手,可摸他的手心,凉得刺骨。

    “是谁下了这么大的功夫,非要你生不如死……”温酒酒口中喃喃,瞳仁竖着眨动两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陈赟在门口:“少爷,老奴给您送膳来了。”

    温酒酒看了一眼床上的姜绥,飞快拉过那床大红喜被,先把姜绥严严实实地盖住,只露出一面金面具。而后他平了平气息,走过去拉开了门。

    陈赟活到五十,自认为什么稀奇事都见过,可当他看见温酒酒胸前那片触目惊心的血迹,老脸顿时煞白,手里提着的食盒差点没拿稳:“少、少爷!您这是……老奴去叫郎中!”

    “无碍。”温酒酒摇了摇手,“我正给姜绥擦拭伤口,不小心沾上的。”

    可陈赟看得出,那哪里是擦拭的,分明是喷上去的。但他到底伺候温酒酒多年,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可吓着老奴了……这是少奶奶今日的午膳,粥一碗,小菜四碟,汤一小盅。还有您爱吃的桂花糕和栗子酥,老奴一并带来了。”

    他说着,侧过身,露出身后站着的一个年轻小厮。

    那小子看起来十七八,个子高,瘦瘦的,一身短打干干净净。他垂手低头,站得笔直,是老实本分的样。陈赟指了指他:“这是给少奶奶拨过来的人,叫长顺。在院里做了三年,手脚伶俐胆子也大。少爷您看,要是不合意,老奴再换一个。”

    温酒酒打量长顺几眼,有些眼熟,确实是在院里见过几回的。他点了点头:“行,就他吧。”

    陈赟见少爷点了头,便把食盒交给长顺提着,又嘱咐两句“好好伺候少奶奶”的话,便躬身退下了。温酒酒见陈伯走远,便对长顺说:“你把食盒提进去,放下就行。”

    长顺应了一声,低头进了屋。他把食盒放在桌子上,又规规矩矩地退到门口站着,等着主子吩咐。温酒酒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的姜绥,又看了看门口那个垂手低头的小厮,沉吟了片刻后开口:“长顺。”

    “小的在。”

    “你去办一件事。”温酒酒不敢让陈伯知道,陈伯知道了必定要担忧,“去少奶奶平日抓药的铺子,问问那里的郎中,往日的药方上都开了些什么。问清楚,回来告诉我。”

    少奶奶……温酒酒头一次当着下人的面,称姜绥为“少奶奶”。他不乐意这样叫,说出来,舌头都是涩的,真要承认自己屋里养着男妻了?

    可温酒酒心里也清楚,不管他和姜绥之间有多少怨多少仇,在外人面前,姜绥是他的正妻。他不想让温家的下人像姜家的人一样羞辱姜绥。在姜家受过的欺侮是一回事,在他温酒酒的地盘上再被人欺侮,那就是他为夫不正。

    长顺点了点头,答了声“是”,转身就去。温酒酒见门关上还不够,又落了锁,才回到床边。

    他摸出了屉子里的针囊。

    里头全是银针,长短不一,从一寸到六寸,整整齐齐插在绒布上。银针纤细如毛,温酒酒的手指从针囊上拂过,停在了第三根上。他抽出一根二寸半的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俯下身,解开了姜绥的衣襟。

    除了血和伤,只剩下瘦了。

    其实要说缘分,他和姜绥曾经有过一面之缘。姜家声名在外,是几百里的福祉之家,不止修庙立观、施粥放粮,曾经还救过一位落魄的读书人。那读书人高中榜眼,更验明了姜家福祉深厚。

    姜二郎,便是族内顶好顶好的孩子,落地就比旁的婴孩标致。一般而言,婴孩落地皆是皱纹满脸,皱皱巴巴,有些连眼睛都不睁开。姜二郎落地便是白如羊脂,发丝乌黑。

    那年,温酒酒没来由地想吃果子,陈伯抱着他去买,温酒酒刚把果子塞到嘴里,陈伯教他,少爷,这果子要擦擦才能吃,另一边,姜家的马车过去,小窗里一个粉面玉郎,眉眼皆可入画。

    怎么才十年,姜绥就成了不人不鬼?

    温酒酒的左手按住姜绥胸口,右手捻起银针,对准了一处穴道。

    银针入体,姜绥嘴角溢出一声呜咽,眉头拧得更紧了。温酒酒没有停手,又抽出一根银针,刺入第二处穴道……银针一根一根地没入姜绥的身体,每一针下去,姜绥就会抽搐一下,好似被什么力道从沉睡中唤醒,又被什么力道死死地压住。

    同性相克,果然自己没猜错,他体内的活蛊有蜘蛛。

    今日的药中就多了一味蜘蛛伞,那还是师父给他留的,用作清蛛毒。

    幼年时,温酒酒机缘巧合认了一位师父,一身的本领都是师父手把手教出来的。师父教他辨药识毒、针灸术数,教他怎样用人的经络来读懂一个人的命运。可温酒酒从未想过,这些本领会用在自己的妻身上。

    先不管了,救人要紧。温酒酒全神贯注,盯着银针的位置,手指感受针下传来的消息,颤动、搏动、翻涌,他得先把蜘蛛伞的药性剔除,否则两者打起来,姜绥今夜必死。

    一个时辰后,温酒酒收了银针。姜绥的呼吸比之前平稳许多,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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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也松开少许。温酒酒看着姜绥不成样的身子,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下活蛊的人阴狠歹毒,生怕有人摸出门道,给姜绥体内的蛛毒解了。蜘蛛伞非一般药物,居然打不过活蛊。

    门外响起脚步声,长顺回来了。

    温酒酒走到外间,长顺在门口等着,额头上有些汗,一看就是一路小跑着回来的。他见了温酒酒,躬了躬身:“少爷,药铺人多,小的多等了些时候。问了药铺的邱郎中,邱郎中说,少奶奶平日抓的药一共三副,每副的药方他都给了……”

    长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双手呈上来。温酒酒接过来展开,上头是工整小字,写着三副药方的明细。他一行一行地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再看一遍。都是些寻常的清热解毒、活血化瘀的药材,有些方子里加了安神药,有些添了补气药,配伍中规中矩。

    若是姜绥的病情有什么蹊跷,源头应当不在这些药方上。

    “没什么事了,你先下去吧。”温酒酒把药方折好,塞进袖子里。

    长顺应了一声,躬着腰转过身,正要往外走。

    “站住。”温酒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寒冬中从门缝钻进的一阵风。

    长顺的脚步停住了。他慢慢转过身,依然低着头,声音恭恭敬敬的:“少爷还有什么吩咐?”

    温酒酒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从他脚上那双半旧的布鞋,到他衣摆上沾着的几片叶。他看了许久,看得长顺的头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去。

    “长顺。”温酒酒终于开了口,闲聊一般,“你说,我平日待下人们如何?”

    长顺的腰弯得更低了:“少爷从不苛责打骂,赏罚分明,是个好主子。院里的人都念着少爷的好。”

    “既然我是个不苛责不打骂的好主子。”温酒酒的声音忽然一沉,“那你为何骗我?”

    空气骤然安静了,连窗外的蝉鸣,都被这句话吓得闭了嘴。

    长顺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颤抖着说:“少爷……您说什么?小的……听不懂。”

    温酒酒朝他走了两步,低头看着长顺的头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从药铺回来,为何身上没有药味?”

    长顺一动未动,低着头。

    “药铺是什么味道我比谁都清楚。甘草、当归、黄连、黄芩……那些气味钻进衣服里,没有半个时辰散不掉。可你身上呢?”温酒酒顿了顿,“你说药铺耽搁了,多等了些时候,可身上没有药味,反而有一股腥味。我让你去药铺问郎中,你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长顺依然低垂着头,肩膀开始微微发抖。温酒酒以为他是怕的,正要再说两句,忽然看见长顺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在笑。

    “少爷啊……你这么聪慧,可不是什么好事。”长顺开了口,那声音不是年轻的嗓音,倒是个苍老的,刚从坟地爬出来似的,仿佛有无数条湿滑的虫子在喉咙里蠕动。

    “温家少爷啊,何苦呢,你又救不了他。”

    话音未落,长顺的脸在温酒酒的面前,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