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夜,温酒酒的后腰还隐隐作痛。
别看那丑无盐快烂死了,力道却不小。温酒酒又不是什么信男善女,自小心疼他的人也不多,他也懒得心疼别人。明决既然要杀,他也懒得动手阻拦。
这一刻,萧明决点着蜡烛,取一条黑纱蒙住了双眼,手指灵巧地在后面打了个结。黑纱遮住他深邃的眼窝,温酒酒看着他多此一举的动作,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我?”萧明决抬起脸。
“不遮住也瞧不见。”温酒酒触了下萧明决的眼窝,“傍晚之后你便瞧不见了,夜盲遮双目,不就是多此一举?”
萧明决闻言,也笑了:“你这话说的,好似我是个废人。”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腕,“等下飞檐走壁,你可别拽着我哭。”
温酒酒哼了一声,没接话。
今夜无月,星子也稀,泼墨一般的黑天阴沉沉地压着屋顶。温酒酒府上银两不多,虽然平日里吃穿用度无碍,可点不了许多蜡烛。大户人家的廊下都是灯笼,温酒酒廊下只有风声。
可旁人瞧不透的夜,在温酒酒的瞳仁里就是另一番光景。
出了屋,温酒酒那双瞳仁向外扩开,猫儿一样的瞳孔占据了整个虹膜,视物反而比白日还要清晰。屋檐上停着几只鸟,他能看见它们羽毛上最细的纹路,墙角爬过一只蜈蚣,他能数清它的脚。夜风拂过庭院,他能看见气流的走向,皆是无形的丝线。
只因他出生不足三月就由精怪入体,有一条成了精的猫儿钻了他的身子,气形留在了丹田里。从小到大,温酒酒时不时丹田处发酸发胀,那小猫儿的命早就和他融为一体,躲在自己身子里修炼呢。
不过,萧明决不嫌弃他这双猫眼,还总是说着:“咱俩一个夜瞎子一个夜猫子,正好互补。”
可此刻却是萧明决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全然不似眼盲。他每一步都踩得极准,绕开地上的碎瓦,避过门前石阶,穿过回廊时连头都没偏一下,精准地拐了个弯。
两人来到院墙下。萧明决停了下来,侧耳听了听,忽地一伸手,抓住了温酒酒的胳膊:“走了。”
话未落,他脚尖一点,如同一只夜行的燕子,带着温酒酒轻轻巧巧地掠上了墙头。温酒酒耳边风声一响,脚下一空,人已经站到了墙头上。他心里暗暗惊叹,明决身子里的渡鸦如此厉害。
明决和他一样,皆是精怪入体的人,而他们这样的,幼年时都必定经历过一场大病。人身子极弱时,精怪才有机可乘,身子不弱时,精怪近不了身。人与精怪互相养着,彼此借气,也有了彼此的习性。温酒酒怕冷,喜好荤腥,身上借了猫儿九条命。明决轻功了得,飞檐走壁,也随了鸟儿,入夜便失明。
萧明决脚下不停,踩过墙头又走过屋脊,如履平地。黑纱在风中飘动,温酒酒被拽着,几乎不需要自己使力,飞一样掠过温府的重重院落。
片刻后,两人落在了洞房屋顶的瓦片上。萧明决松开了他的胳膊,单膝蹲在屋脊上,微微偏着头听屋里的动静。他低声说:“里头还醒着。”
温酒酒“嗯”了声,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移到屋檐边,捏住瓦片,一片一片地挪开。巴掌宽的缝隙刚好够他一只眼睛凑过去,他看见了姜绥的背影。
姜绥背对着屋顶,站在屋子中央,动作别扭地解着身上的喜服。他似乎解得很吃力,手指关节不自然地弯曲着,好半天才扯开腰间的系带。红色的喜服从肩头滑落,露出里面白白红红的中衣。
中衣的布料贴在身上,洇湿了一片又一片,是血也是脓。湿痕沿着他后背的轮廓蔓延开来,将原本素白的布料染成了污浊。
姜绥喘了口气,解个衣裳都用尽了力气。他休息了片刻,又开始解中衣的系带。手指在发抖,不知是疼的还是冷的,那动作缓慢得近乎折磨,每一寸布料的剥离都是从他血肉上撕下一层皮。
温酒酒安静地趴在屋顶上,透过缝隙,看着姜绥一层一层地剥开自己。
中衣终于脱下来了。
温酒酒的瞳孔猛然收缩。
姜绥的背上,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脓疮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的整面后背,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指甲盖大,有些已经溃烂流脓,有些结了一层薄薄的痂,还有几个透着暗红色的血肉。它们寄生在他的肉上,疯狂地生长,要吞噬这个人的性命。
最大的一处浓疮,就在他的后心。
那处伤口足有手掌大,边缘被腐蚀得发黑发硬,犹如烧焦的坑洞。坑洞中央,脓血搅动着,有什么在底下翻滚,带着四周的皮肉一起跟着起伏,一鼓一缩。
温酒酒看得清楚,那脓疮在动,它是一只活蛊!活蛊寄生在这人的血里,在皮囊下吐息!
来不及从这等脏污的厌恶中回过神,温酒酒又瞧见了头皮发麻的一幕。
活蛊的中间骤然凹出一个针尖大的小洞,一根灰白色的丝探了出来。那根丝很细,细得几乎透明,旁人绝瞧不见,但温酒酒的猫儿眼看得清晰,它在空气里轻轻摇晃,跟着又一根丝探了出来,第三根、第四根……一根一根的灰白色丝线从小洞出来,好似活蛊吐息间正在吐丝。
饶是温酒酒见过数十种恶疾,从刀伤剑创到烂疮痈疽……他不是没见过溃烂,只是没见过这般可怖的一种。
瓦片哗啦一声,僵住的身子猛地向后倒去。萧明决的反应快如疾风,一把攥住了温酒酒的后领,将他拽了回来。温酒酒的颈子被衣领勒得一疼,闷哼一声,又被重新拉回屋脊上。
“你怕什么?”萧明决的手掌死死地压着他的肩膀,将他摁在瓦片上,还当酒酒是害怕取人性命。
屋子里传来沙哑的查问:“谁在外头!”
温酒酒趴伏在屋顶上,被那活蛊吓得冷汗涔涔而下。萧明决的手还压在他肩上,可屋内的脚步声开始向门口移动。
罢了,再留他一天!温酒酒咬了咬牙,挣脱了明决的手,翻身轻轻地落在地上。他故意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走到门边,伸手一推。
“怎么?我不能在自家里走动吗?”温酒酒站在门口,微微抬了抬下巴,毫不在意地进去了。萧明决一听,便知道酒酒是改了主意,今夜不见血。
姜绥站在屋内,衣衫半褪,已经重新披上了外袍。他的手臂环在胸前,衣襟堪堪遮住了胸口,可腰腹还有一大片露在外头。脓疮在他裸.露的皮肉上清晰可见,他立马背向了温酒酒,急急地系上了腰带。
再转过身来,藏在金面具后的眼睛隔着冰冷的鎏金,直直地瞪着温酒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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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做什么?”
“这是我的宅子,你是我家最下等的男妻,我想进你房里就进来,你还管我?”温酒酒迈过门槛,也不关门,不管不顾地走到床前,揉了一把大婚当夜的喜被。
上头是鸳鸯戏水,对应着洞房之日夫妻恩爱,彼此交融。温酒酒当下有些气馁,自己是没有这一日了,就算以后丑无盐暴毙,也断断不会有女儿家愿意嫁与自己,便将这气馁抛给了姜绥:“你去外头小塌上睡,这床我要睡。你入睡也不可摘面具,我怕吓。”
姜绥先去关了门,懒得和温酒酒争辩,安静地拿起搭在椅上的外袍,走到外头的小塌前,坐了下来。两人若争辩起来,短命鬼必定一命呜呼了。
温酒酒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只觉得古怪。这人之前可是凶得很,一脚把自己踹出了门。但他没有深想,也懒得深想,心里盘算的是今夜暂且留他一命,待明日娘亲牌位入观的事尘埃落定,再杀他也不迟。
不过他也是没想到,大婚当夜,自己真和丑无盐同睡洞房,真是晦气。
第二日清晨,温酒酒还在睡梦中时,姜绥被疼痛折磨得醒了过来。
他总是睡得不好,一夜之间身上各处更疼,尤其是背后。背后是这些年最疼的,姜绥已经许久不曾躺下睡一觉,每夜都是坐睡。他不能沾床,而是找一把椅跨坐,手臂交叠搭在椅背上,前胸后背都不沾。此刻他咬着牙,慢慢地站起来,走进里屋想去找水喝。
掀开纱幔,桌上还有喜酒,只不过他和温酒酒注定喝不了这杯交杯。
姜绥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着杯子的手抖得厉害,洒了一半。他慢慢地喝,手臂渗出的血珠不小心滴落在桌上的里衣上,晕开了点点暗红。姜绥瞧着里衣,才发觉温酒酒当真是不知廉耻,竟是赤条条入睡,连里衣都脱了!
姜绥又气又恼,也不愿告诉温酒酒他的里衣滴上了自己的血。
等温酒酒醒来,天已经大亮。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屋中无人,丑无盐已经不知所踪,别是跳井寻死去了吧?
若是死,也死得洁净些,别脏了他宅子里的水井。温酒酒光身赤足下床,摸上里衣,快快将衣裳穿上。离开洞房后他又回了自己书房,洗脸漱口梳头,将红绸编入鬓角,束于身后。
铜镜里的他眼下有两颗小痣,淡淡青青的,不太明显。
待他再走出房门,晨光从回廊外照入,落在他眉梢上。他微微眯起眼睛,猫瞳在日光下缩成两道窄缝,丹田里一股暖流。好似里头藏着一个小房子,养着个小活物。
院门外,萧明决已经等在那里了,瞧着温酒酒就笑:“走吧,去赤峰观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温酒酒今日高兴,穿着昨日成婚的衣裳,怀里抱着他娘亲安兰的牌位。
他娘是花姬,生在鸾云仙楼,养在仙楼,十六岁成了兰花姬,十六岁生子,三年后暴毙,草草一生无姓氏。可温酒酒知道,娘亲是万万不愿叫作“温氏安兰”。
如今仙楼已经不设花姬了,当年的花姬在旁人口中都“成了仙”。凡人哪有成仙?温酒酒看向赤峰观的方向,只怕赤峰观上的玉露庙里那位小观音,她能成仙。
偏偏就是这位出生时灵云华闪、甘露润泽的小观音,害得自己上不去赤峰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