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恶蚀洗骨[无限] > 14.【吉】蛛丝佃2
    龙凤烛的光透过红盖头,落下来,晃得姜绥眼前是一片猩红。

    这颜色让他想起血,七岁那年他第一次溃烂,从腿根开始,先是痒,他忍不住去挠,挠破了皮,脓血淌了满手。从那以后,身上就再也没干爽过。

    肉疼骨疼,疼得他牙关紧咬。可这疼比心里的恨,轻多了。

    他是男妻,抬出去连个正经唢呐都没有,一顶青布小轿,从后门出去,只因男妻地位卑贱。姜绥当时死死攥着喜服,指甲掐进肉里,掐出新的血洞来。

    半路遇上温家的喜轿,八抬大轿,红绸铺地。此刻娶他的人就在面前,矜贵非凡,姜绥恨得后槽牙吱吱作响。

    恨意像他身上的脓,越积越多,多得要从皮肉里炸出来。

    他还知道温酒酒是花姬之子,可就是这样没身份的一个人,居然生得玉面人一样,皮肤吹弹可破。

    温酒酒开了门,一股气味扑面而来,难闻得他一步都不想踏入。

    烂肉的气味,腥中带着腐臭,像是死水洼里泡烂的老鼠。温酒酒皱起眉,下意识掩了掩鼻子,这气味如同一把铁钩,翻搅得他只想干呕。他有些疑思,姜绥是不是已经死在床上?停尸几日的死人,便是这种味。

    扶着门框站了片刻,等那股恶心过去,温酒酒才继续往里走。到了跟前,红盖头安安静静地垂在姜绥头顶,烛光把人影投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

    温酒酒看了眼旁边,喜案上摆着红漆托盘,里头搁着喜秤。他没碰那根杆子,冷不丁地伸出手,捏住了红盖头的一角。

    姜绥正思索掀了盖头要如何开口,没想到头顶一轻,不光红盖头被人扯了下去,同时落地的还有他脸上的鎏金面具。

    咣当!姜绥如同冰水灌顶。

    那面具是姜家专门给他打的,上头錾着祥云纹,右眉眼处镂空,只因他左眉眼已经不能见人。雕工极细,是花了银两的,也是怕金匠说出恶言恶语,说姜家二公子的脸烂了,当家人还不给打一面好的。

    这面具一直在他脸上,入睡都不曾摘下,只怕丫鬟、小厮瞧见吓破了胆。

    可此刻那张脸,就这般全全乎乎地露在温酒酒的面前。

    烛火跳了跳,照得清清楚楚。

    温酒酒盯着他瞧,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半张脸骨相极好,若是完好无损,该是怎样一个风流倜傥的公子。可左边的大半张脸完全不似人形,浓疮叠着冒血的毒瘤,皮肉溃烂发黑,脓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嘴唇早已烂没了,露出里头红白相间的牙床,牙龈上还挂着几缕血丝。窟窿一样的鼻翼随着呼吸翕动着,只有右边的眉眼尚可,黑睫低压,眼梢上挑。

    身上的喜服早已湿透,不是汗,是血和脓,红绸浸透了暗色的液体,袖口和领口硌着皮肤溃烂的痕迹,衣料黏在肉上,每一寸移动都是剧痛。

    温酒酒离他不过三尺,看得清清楚楚。

    姜绥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眼睛亮得吓人,眼眶发红如滴血,里头翻涌着羞耻、愤怒、杀意,一层压一层,最后全部化成阴毒:“看够了么?”

    嗓音沙哑,好似喉咙里也烂了一截。

    “看够了,便还我。”他攥紧了喜服,“否则,我必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这话说得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带着血腥。姜绥并非说笑,他七岁烂脸之后便明白了,世上无人可依。他屋子里常年藏着一把匕首,此刻就在喜枕底下压着,触手可及。就算他来不及摸刀,身上的恶疾恐怕也是过人的,温酒酒同样死无葬身之地。

    可温酒酒没有被他这话吓到,也没有移开目光,反而眉心微蹙。他并非嫌弃,甚至没顾得上脓疮和腐肉。

    他看的是那些脓疮的走向。烂得不均,从下巴蔓到耳根,虬结于左面的颧骨,肉里藏有乌黑纹路,好似筋脉里爬了什么。这不是溃烂,是蛊。

    先是烂肉,后是烂骨,不死不休。

    姜绥的病灶在左面,右眉眼无损。恶疾溃烂是成片的,不会如此。

    但这不关自己的事,姜绥方才那话还要杀了自己呢。温酒酒记仇,可又不想落得“欺辱正妻”的恶名,便弯腰捡起了地上的金面罩,丢了过去。

    姜绥立刻从膝上拿起来,手指微微发颤,慌忙地扣回脸上。金面具重新遮住的这一霎,他才如释重负。

    温酒酒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终究是气得回了一句:“你进了我的门,又那般对我说话,不怕我一纸休书把你打发出去?”

    姜绥抬头看他,隔着面具,温酒酒看不清姜绥的神色,只看见那只眼睛弯了弯,在狞笑。

    “不怕。”姜绥恶狠狠地开口,“听闻温家的长子生下就不详,从小体弱多病。”他顿了顿,目光上下扫了温酒酒一遍,带着恶意,“你我不一定谁活得过谁。”

    温酒酒的脸色白了三分。

    姜绥继续说,声音是藏了毒的冷笑:“方才你走过来,我听见你身上有银铃响,还有长命锁磕在腰带上的动静。想必是你贪生怕死,年幼时娘亲求来的护身符,到如今也不敢摘下吧?”

    温酒酒的手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把雕花的长命锁,配着几枚小银铃铛。腕口是银手镯,腰上还有朱砂红绳,都是娘亲为他求来的,只求神明日日夜夜栓住他的小命。

    姜绥戳中了他的痛处,温酒酒堵得胸口发闷,常年喝药的苦涩从胃翻上来。他压住了咳嗽,然后也笑了,笑得轻飘飘的,但字字戳人心窝子。

    “传说姜家二公子是‘丑无盐’,我原先还不信,只当是外头的人嘴碎胡说。长得丑能丑到哪儿去呢,总归是个人样。”温酒酒偏过身,“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丑无盐”三个字扎进姜绥的耳朵里,这是他今生今世最痛恨的字。

    他刚开始烂脸的年纪,找了个老郎中来看,那老头问他平日里饮食如何,姜绥说口淡,吃不大下东西。老头就说,你这怕是缺咸,缺咸的人肌肤容易溃烂,多吃些盐就好了。姜绥信了,菜里放双倍的盐,还拿盐水漱口洗身子,结果烂得更厉害。这事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一传十十传百,满城的同龄公子都知道了,给他起了个“丑无盐”。

    温酒酒就这般带着笑意,拿刀尖在他烂透的伤口上又剜了一下。

    姜绥气得浑身发抖,那口气堵在胸腔里上不来、下不去,胸口剧烈起伏着,连带着身上溃烂的皮肉摩着粗糙的喜服,疼得他眼前发黑。他能察觉到脓血又从袖口渗出来了,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喜被上,脏污至极。

    温酒酒瞧他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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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直喘,心里多少解了点气。他这人性子养得有些拧巴,平日里看着温温吞吞的,真被人踩了尾巴,出口之言能让人恨得牙痒痒。该说的话都说完了,气也顺了,温酒酒转身就要往外走。

    他步子虚浮,踩在门槛前的地砖上,正要迈出去,背后忽然一道风声。

    一只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他的后腰上。

    温酒酒整个人往前一扑,踉跄了两步,腿一软,登时摔在了门槛外头,脸朝地,趴下去的时候下巴磕在青石砖上,疼得他闷哼一声。他趴在地上,手肘撑着地,想爬起来,手掌擦破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一回头,瞧见了姜绥站在门口。

    那人站在烛光里,暗沉沉的红色好似刚从血水里捞出来。鎏金面具在烛火下闪着冷光,可那只眼睛却比面具还要冷,黑沉沉,没有一丝光亮,里头只有恨意。

    姜绥站在门槛里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趴在地上的温酒酒,淬毒一样地开口:“短命鬼,你也就是嘴上的功夫了得。真动起手来,你连我一脚都挨不住。”

    温酒酒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土,下巴磕破了一块,渗出血珠,他用指尖一擦,看着手指上的血,又抬头看姜绥。双眸忽地变了样,瞳仁缩了缩,正圆的瞳孔缩成了竖起来的束状,是猫一样的眼睛。

    在龙凤烛的光下一闪而过,又恢复了原样。

    姜绥以为是自己眼花,眨了眨眼,若不是眼花,必定是叫温酒酒给气晕了头。可温酒酒的眼神冷了下来,出尘的仙气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便是阴恻恻的邪性。

    “丑无盐!”温酒酒一字一顿地回敬,“将来你死在我温家,牌位都没有你的。你指望我给你立牌位?做梦去吧。连口薄棺都不会给你,卷张席子,扔到城外的乱葬岗,让野狗啃你的烂骨头。”

    姜绥手扶着门框,抠进木头的缝隙里,笑着回敬:“你一个短命鬼,居然敢放这种大话?等你死了,我取你的长命锁和银铃铛融了去。”

    “你!”温酒酒站在院子里,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玉人一样的面孔像结了冰。他看着姜绥,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来:“好啊,那我就等着看,你与我谁先下阴司地府!”

    他说完这话,转身就走了。腕口的银铃铛叮铃叮铃响,长命锁的坠子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单薄的身子。待他回了前头,萧明决都送客了,只有陈伯还等着他。

    陈伯本叫陈赟,温酒酒不到七岁出来单过,便是他带着了。陈赟焦心地问:“少爷,少……”

    少奶奶这话,陈赟也是断断开不了口。娶男妻不止是折辱妻,也是折辱夫家,可少爷心善,居然让姜绥进门了。

    等萧明决返回来,温酒酒还气着,头上编入发的红绸都让他亲手扯了。萧明决无奈地笑,动手给酒酒顺头发:“成了,动气也无用,人都进门了。”

    温酒酒不言语,当真是一念之仁,请神容易送神难。

    “要不……你洞房花烛这夜,我替你了结了他?明日回姜家,就说姜绥大婚当晚暴毙身亡。”这是萧明决能替酒酒寻到的出路,休妻和亡妻,总要选一个。

    温酒酒听进去了,指尖卷着发丝,总归自己是精怪入体,不是圣人君子,而是杀生见血的秉性。“也好,杀吧。”